シュールに壊れたい、発奮うつろな目でbaby
打破这离奇的幻想,看着我充满干劲的眼神
8分恋がもてばbaby、うまくいける
ほらhappiness happiness、じらしてじらされて
ほらhappiness happiness、あなたがほどけてく
ほらhappiness happiness、このままみないふり
ほらhappiness happiness、シュールに壊れたい
ふたりは粋じゃない夢見てね
時間にクールな愛
Tic tac 聴いてるみみもとで
ジキルが呼んでるハイド
来一场八分钟的恋爱,得心应手的那种
此刻心满意足,被戏弄又如何?
此刻欢呼雀跃,由你来掌握
此刻喜不自禁,就这样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心潮澎湃,还是让这幻想破灭?
这老套的虚幻
让这份爱随时间冷却
分分秒秒、让我恋恋不舍的声音
(我)不过是强装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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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卷走了窗台边的菜谱,纸页四处翻飞,最终跌落在阳台的角落,被花盆底部的积水浸得透湿。风中带着微微潮湿的气息,卷着淡淡灰尘,仿佛将最后一丝春天的凉意一并吹散——夏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明明两人前几天还穿着厚厚的毛衣,但现在那些脱下来的针织毛衣和加绒外套,被日月揉成一团,一股脑塞进了衣橱。柜门被乱七八糟的衣服挤得变形,但被他用力一推,发出“咔嗒”一声闷响,恢复了“原状”。冬夜站在房门口,靠着门框,低垂着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川君,我都说了,衣服要叠好放在衣柜里啊。不然下次拿出来,上面全是印子还得烫,很麻烦啊。”
日月听到冬夜不满的声音,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了下来。他偏过头去,冬夜正靠在门框上,眉心微蹙,眼神像罩上了一层阴影,显然对他随意塞衣服的举动很有意见。日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冬夜有时就会露出这种很“凶”的表情,如同在家时姐姐训斥自己的样子,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从头到脚不自在。但和姐姐不同,眼前的冬夜……
“可是前辈,我不会叠啊。”
“我不是前天才教过你!”
“啊哈哈……第二天我就忘记了,对不起。”
“唉。”
日月装傻般摸了摸脑袋,对冬夜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如果此刻眼前站着的是白川宙波,那个长姐如母的强势姐姐——日月已经被对方把衣领都提起来,狠狠地训上一顿,还要被叫去把全家所有人的衣服都叠三遍(虽然日月也会叠得松松垮垮一团糟)。但冬夜只是沉默地叹了叹气,像是懒得跟他计较,又像是已经预料到会这样——径直跨过日月的房门,走到日月身后。
日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为冬夜空出了身位。下一秒,他就看见冬夜弯下腰伸出手,将衣橱里被自己胡塞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抽了出来,在床上摊开。
“听好了,白川君。先看着领口两边,把侧边折进去,把袖子折出、再折回来——现在是不是一个方形的样子了?接下来你把这个方形再对折……”
冬夜偏着头,一边念叨着,一边麻利地翻折着日月那件灰色的厚外套。这件外套在日月手里,不管怎么折腾,最终总是会皱皱巴巴地堆成一团,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没人要的破布——但在冬夜的手中就像变魔术,一点一点从一堆乱糟糟的布匹,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边角分明,平整得仿佛从没穿过。
日月盯着冬夜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对方不知道从哪突然又抽出来一条防尘袋,把这个“方块”装进去,随后弯腰打开衣橱,将它稳稳地放进最底层。
“看懂了吗,白川君?”
冬夜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日月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也有些不自然地扭曲着,如同一只不太高兴的小猫,正盯着人类表达不爽。日月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却突然被映照在冬夜侧脸的一缕阳光吸引了注意力。
早晨的阳光尚未那么炽烈,斑驳的光影交错在冬夜身上,透着一丝温暖的慵懒感。前两天两人闲聊时,冬夜嫌热,就把脑后的散发简单地扎了起来。侧边的发丝也说黏在脖子上不舒服,一起撂到耳后,别成一个小辫,露出修长的脖颈。虽然冬夜说只是随手,但日月却很难忽视这点细微的变化——冬夜向来都是那种随性的感觉,但这“随手”的行为,在日月眼里反倒添了几分利落的精致感,让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对方头又偏了偏,阳光透过镜片玻璃折射出淡淡的光晕,映在冬夜微微垂下的眼睫上。墨绿色的睫毛忽明忽暗,半框的银镜架闪烁着淡淡的十字光,衬得他那只暗红色的瞳孔散发着一种更幽深的魅力,像是一片隐秘而沉静的湖。其实日月一直都觉得冬夜的脸很小,皮肤也很平整光滑,完全看不出来比自己大整整七岁。但是用漂亮来形容男性的话……
他盯着冬夜的脸,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周围的景色因此都变得有些不真实,视线模糊了很多,只剩冬夜的脸还过分清晰——
“白川君!”
冬夜抬起手,在日月眼前晃了晃,他猛地回过神。
目光重新聚焦,日月眨了眨眼,正好撞上冬夜的视线。对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写满了“你刚才又在发什么呆”的不满情绪。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脸色也又阴沉下来,像是乌云慢慢聚拢,随时可能落下一场小型暴风雨。
“啊。”日月下意识偏过头去,视线游移,似乎想逃避冬夜的目光,“我已经学会了,前辈。”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看。”
“……”
日月的沉默昭告了冬夜的努力再次“白费”。他抓了抓头发,瞪了日月一眼,像是彻底放弃不愿再跟日月计较。他伸手把日月房间角落里的懒人沙发拖过来,生无可恋般往后一倒,整个人重重地摔了进去。日月看着冬夜“幽怨”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前辈,你完全可以不用帮我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预想的安抚效果完全没起作用,冬夜看起来反倒更生气了。日月又咽了咽口水,对方的目光已经比姐姐的还要凶狠——他感觉到肩膀一沉,低头看去,冬夜的手已经牢牢捏住了他的肩膀。对方抬起头,和他对上眼。
“白川君……你知不知道我所有朋友都知道我在和你合租啊?!”冬夜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戳破了气泡,一瞬喷薄而出:“你要知道冬夜前辈是一个很在乎形象的人,你每次不叠衣服,把什么都弄得乱糟糟的,我俩走在一起我都感觉我的形象受损……”
日月下意识想要道歉,但冬夜没有给他说话的空间和时间。对方浅浅停顿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气,像积攒了太多不满,现在打算一口气说完:“到底为什么刚认识的时候,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很会打扮的人啊?!为什么现在我不仅要帮你做饭,还要帮你叠衣服、收东西……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姐姐怎么教你的?我想不出来,我想不出来……”
如同一首急促的独奏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冬夜整个人都沉了下来。五官舒缓开,怒气渐渐消散,似乎所有的情绪在刚才那一刻,都得到了宣泄。
“……算了,”他低下头,松开了捏在日月肩膀的手。布料被他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像是没有力气去挣扎,“跟你说这些更累了,也就几件衣服,顺手的事。”
“谢谢你……冬夜前辈。”
“别叫我冬夜前辈。”
“……谢谢你,前辈。”
时间逼近正午,原本温暖的阳光也愈发炽热。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燥热气息,连风都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黏滞感,让人喉咙发干。
日月和冬夜难得有课表重合的时候,今天可以一同去学校。等再忙过这半个多月,便是每个学生都翘首以盼的暑假。海边、烟火、夏日大会——那些属于盛夏的画面,仿佛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们伸手去碰。但眼下万恶的期末考试,还在路中央拦着,让他们还无法松懈。
日月收拾好手中的课本,装进腰间的斜挎小包,关掉了空调。这样的“小吵”在日常已不算少见,但日月却不觉得厌烦,相反还有点……享受?二人一起吃了不算早的简单早饭,整理好要扔掉的垃圾,一前一后走出门,乘上前往学校的电车。
自从冬夜搬到了日月租的这间公寓,日月就感觉自己的生活得到了“质”的改变。不用每天吃速食品草草了事,饭桌上总有热气腾腾、美味爽口的新鲜饭菜;即便偶尔赖床或睡过头,也不会再手忙脚乱——因为冬夜会把他提前叫醒。不同于在家时姐姐那种爱与严厉并存的管教,冬夜好像只会对自己单纯的“好”。毫无责备,不会真正对他生气。每次自己想要做些什么或者尝试帮忙,结果把事态搞得更加糟糕,亦或是完全搞砸——冬夜也不过是叹口气,摇摇头,然后伸手帮他收拾好烂摊子。转头又笑眯眯地拉着自己陪他出门转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日月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依赖冬夜了。可每当对方那双深邃的异色瞳懒洋洋地望过来,嘴角带着惯有的浅笑,他又觉得,这样不也挺好?
和冬夜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那份“奇怪”的悸动就愈发明显。日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自从和冬夜第一次出去吃了饭,这种感觉就时不时萦绕在心间,让人觉得痒痒的。过去他身边从不缺冬夜这样的“朋友”,无论是幼时就认识的邻家女孩与会朝风、中学武道社一起参加过全国大赛的社团成员们,还是医学部对他颇为照顾的森藤学姐等,面对他们时,日月都不会感受到那种“奇怪”的悸动,只有在冬夜面前,这份感觉尤为强烈。
与人交流往来,对日月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可以很轻松地了解别人的需求、完成别人的请求,但在此之下好像隔着一层薄膜,每个人之间都有着固定的距离,不会越过,也不会靠近。这层薄膜并不影响自己生活里的任何部分,无论是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一起去KTV,还是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做着“朋友”应该做的任何事,一切的一切都无比正常。可是面对冬夜时就不一样,这个比他矮小半个头,甚至比自己年长七岁的男人,终日笑颜示人、随性自由,像风一样无法捉摸……明明他们才认识不过三个月,却已熟络到连彼此的课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法,想要刻意地去观察、去接近、去触碰。
但每当他不经意间靠近时,冬夜身上又像还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轻飘飘地拂过,从未消散。不知不觉间,日月总是对冬夜说起许多关于自己的事,家里的事,过往的事……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没仔细想过的细节,也在不经意间吐露给了对方。然而每次回过神又发现,冬夜从不谈及自己,连年龄都是不小心在学生证上看到的。仿佛日月的一切都可以被看见、被听见,而冬夜自己,却始终站在一片模糊的影子里,既不主动靠近,也不让人轻易踏入。
如果把这样的实际情况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会表情严肃下来,说对方十有八九是个坏人,得赶紧离他远点。但日月却觉得,冬夜和那些“坏人”不一样,即便自己除了年龄和他在学校里的班级专业,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也觉得冬夜是一个……“好人”。
午间的电车正是通勤高峰期,车厢里已有不少乘客站在两旁,握着拉环摇摇晃晃。但两人运气不错,刚上车便在门边找到了空着的座位。日月靠着车窗,理了理上车时被挤得有些变形的挎包,将包抱在怀中。窗外的街景随着电车的加速开始缓缓倒退,逐渐化作连绵不清的色块。他望着对面玻璃窗内的景色,目光在车厢中漫无目的地游移着,随后不由自主地,又移到冬夜身上。
冬夜坐在他身旁,戴着耳机,肩膀微微后倚,正专注地单手划动手机屏幕。白色的耳机线从他衣领间垂落,另一只手揣在工装裤宽大的衣兜里,整个人陷入宽松的衣摆里。他半眯着眼,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微摇摆,看上去随时都可能沉入浅眠。
日月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忽然发现,冬夜时常带着一份反差——一起出去吃饭、玩乐的时候,经常闹腾得自己也应付不来,完完全全像个“社交恐怖分子”;有时却又很安静,就像现在戴着耳机低着头,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专心或疲惫,而像是一种“灵魂出窍”。无论周围的人潮多喧嚣,带着这种“安静”感觉的冬夜却始终独自待在遥远的角落,游离在嘈杂之外。
他又将目光转向对方的头顶。发旋还是那么整齐,乖乖贴在头皮上方,井然有序。
每到一个站台,车厢里的人不减反增。拥挤的人群挤作一团,狭小的空间被汗水和各式各样的体温填满,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骄阳炙烤着轨道和车厢,透过窗户洒落的光线像一道道灼热的刀锋,让人倍感压抑。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前一秒坐在他另一侧的乘客刚下车,下一秒人群就蜂拥而上,一个体态有些过于丰腴的大姨几乎是强行推着,毫不犹豫地穿透人群挤了过来,带着一点重量坐下,把日月连带着冬夜,瞬间被挤得往旁边偏了偏。
日月感觉肩膀一瞬间开始发酸。他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了下去。他往后靠了靠,打算调整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稳些。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日月侧过头,冬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随着车厢的晃动,他的身体向日月一点点地倾斜,一开始还只是脑袋靠在了肩上,最后却变成了,整个人毫无防备般倚在日月身上。日月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冬夜沉睡的样子,睫毛静静垂下,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机线还垂在胸口,屏幕暗了下去,显示最后的操作应该是几分钟前。
肩膀的酸痛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冲淡——即便是在人挤人的车厢里,日月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冬夜呼吸的起伏。微微的、温热的,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和烟草的混合气息。
心里的某个地方轻轻颤了颤,“奇怪”的感觉一下更明显了,像面团发酵一样缓缓涌上来,在胸口汇聚成一种难以忽视的心跳。日月动了动喉结,想做点什么——现在应该先叫醒冬夜,还是先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那种微妙的心跳感好像都不会因此消失。他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细密的小汗珠已经沿着脸颊滑落,留下一丝微凉的痕迹。他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下来,心跳的频率却依然压不住。
没等日月东想西想太久,电车突然剧烈晃动,整个车厢像是被谁猛然推了一把,所有乘客齐刷刷地向一侧倾斜,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他感到肩膀上的重量一轻,随即听到一阵窸窣的滑落声——冬夜的眼镜从鼻梁上跌下,正朝地面坠去。
日月的身体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他向前一倾,伸出右手,一把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副半框的银色眼镜,指尖稳稳地扣住了镜腿。要是掉在地上,不出两秒拥挤的人群就会把眼镜踩碎,或者踢到不知何处——
但张开手时,眼镜正完好无损地躺在手中。安心感席卷心头,日月握住眼镜,正想看看冬夜现在如何,却听到坐在他另一侧的胖大姨对他发出了愠怒的“怒吼”。对方刚才被他的手肘撞了一下,整个人被挤得偏开半个身位,差点从椅子上飞出去,现在她试图重新挤回原来的位置,但日月却完全没注意她的动作。日月顿了顿,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抱歉”,身体却岿然不动,没有丝毫让步。大姨愣了愣,又小声嘟囔着什么,但最后转向了另一侧。
他缓缓松了口气,还未回神,肩膀边忽然有了动静。
冬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了。耳机从他耳侧滑落,一边挂在脖颈上,一边垂在衣领间。滑落的肩膀在日月身上蹭了蹭,然后整个人慢慢直起身,抬起脸,眼神带着一点惺忪的茫然,好像想要努力看清现在的情况。草绿色的右眼和暗红色的左眼此刻没了眼镜的遮挡,裸露在阳光下,甚至带着点不设防的……脆弱感,还没从混乱中彻底清醒。
日月和他对上眼。对方看见他,像有些惊讶,表情愣了愣,但随后恢复正常。他看见日月手里正握着他的眼镜,指尖微微收紧,似乎很怕再次掉落。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缓缓说道:“……你反应倒是挺快的。”
日月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心又狠狠颤了颤。
“你没事吧,前辈?”
“?我没事……”
日月伸出手,把眼镜递还给冬夜。对方小声说了句“谢谢”,随后从他手中接过。拿起时指尖像是不小心一般,划过日月的手部皮肤,像是蜻蜓点水,在表面留下燥热的温度。日月感觉心脏又是猛地向上一跳,没忍住咽了咽口水,但对方却没有注意到这突如其来轻微的触碰,只是拆开折叠着的镜腿,将眼镜放在鼻梁上,捏着镜框上下左右转了转,像重新适应眼镜的重量。他抬起头,和日月对上视线——
“你干嘛总是盯着别人看啊?”
“欸?我没有啊。”
日月视线闪了闪,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冬夜眯了眯眼,表情似笑非笑,没有再接日月的话。他将掉落的耳机线从手机上扯下,收拾好卷成一圈,塞进裤兜。视线转向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照在脸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悠然自得。
“白川君,暑假你有什么安排?你不是说你是东京本地人吗,那你暑假应该会回家吧,房子的话怎么办?”
冬夜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随意地闲聊。日月顿了顿,他本想脱口而出他会回家,但听冬夜说到“房子”两个字时,话音里微妙的停顿又让他意识到,似乎不太对劲。他想起上次陪冬夜回他之前的住所拿照片时,两人同样是在电车上,当他脱口而出想要和冬夜合租时,对方回答的语气和这次很相似,可内容却是……
他心头隐隐泛起一丝沉闷,沉默了半秒,改口道:
“前辈,暑假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回家的话,虽然目前我有这个打算,但不会整个假期都在家里。你也知道,姐姐想要我独立一点,所以即便是放假我也会自己留在这边,家里有事再回去。”
冬夜闻言,轻轻地“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日月的说辞。但随后,他微微歪了歪头,语调不紧不慢,像只是不经意地补充:
“……独立的话,就应该一个人住啊。”
日月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捏紧,一阵刺痛。
“前辈,你什么意思?”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声调,带着一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不悦。
“字面意思啊。”冬夜又偏头望向窗外,视线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脸上是再自然不过的神色,好像刚才的话真的就如同字面一样,没有任何需要深挖的含义。但日月很清楚,这种时候的冬夜就是那种“安静”的冬夜,明明还是他,但又不一样。每次遇到这样的冬夜,日月都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安。
“前辈,你是不想和我一起住了吗?”
想法脱口而出,日月下意识捂住了嘴,直截了当把自己也吓一跳。自己说的这句话……确实是自己的本意,但说出口,又有些奇怪。
冬夜也被他这句话给吓了一跳,瞳孔震了震,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
“……我只是随口一说和你开个玩笑而已。没想到你当真了,抱歉,白川君。”冬夜转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轻飘飘的笑,像只是说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问你回不回家的原因……我是想要在暑假和你一起,去看一个我喜欢的乐队的演出……对,就是我俩刚认识时我听的那首歌的那个乐队,你也听过的。”
“演出?”
“……对,你知道LiveHouse吗?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比较小的舞台场地,一般那种不算热门的独立乐队都会在LiveHouse进行演出。”
“啊,我听说过。但是我还没有去过。”
“那要一起去看看吗?”
“可以啊,前辈。你把相关信息传给我吧?”
“OK。”
刚才的尴尬在空气中渐渐消去,气氛又恢复到平时熟悉的那种感觉。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开始聊着一些日常,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仍隐隐停留在空中,让人无法忽视。冬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划动着,像是全身心都沉浸在寻找信息之中。
趁他不注意,日月假装随意地扫了冬夜一眼——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全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上还是有着某种微妙的不同感,但又完全说不清楚。
就像是……一块拼图?一整块严丝合缝地嵌在原位,但仔细看时,里面的小形状又不太对劲。这种违和感真实存在,却偏偏无法用言语描述,更无法捕捉具体是哪一点不对劲。
日月心底升起一丝烦躁,他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有些丧气,又像是在懊恼着什么。
车站到学校的距离并不算远,但在午高峰的人潮汹涌和烈阳灼烧下,像被无限拉长。等日月和冬夜挤出电车站,一天已经到了太阳最毒辣的那一刻。阳光发白得有些刺眼,蝉鸣像是在耳边尖叫,唱得人心烦意乱。冬夜抬起手,用手遮住脸上的阳光,示意日月走在前面——他要躲在日月的影子里。两人一前一后向校内走去,路边的樱花早已凋谢,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在校园的道路两旁,也泛着淡淡的白光。
医学部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日月脚步微微一顿,停在了熟悉的门前。
“那我先进去了。前辈,下课见。”他转过身,扯了扯装着课本的挎包袋子,抬手向冬夜道别。冬夜点了点头,也挥挥手,随即迈开步子,朝艺术部的方向继续走去。
电梯楼层数字即将到一,等候的人群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向前涌动。日月原本站在边缘,但又被后来的学生们推搡着往前,随人潮一起,被挤进了中间。他收紧挎包的带子,将包挂在身前,避免在人流中被挤得太狼狈。
电梯门开启的那一刻,学生们蜂拥而上,日月也随着人潮往前走着。但衣摆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样被猛地拽住,力道不算大,却准确地让他没法跨步向前,日月转过头——
冬夜正站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抓着他的衣角,像是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他的脸色微红,额角渗出细碎的汗珠,呼吸紊乱,显然刚才是用了不小的力气。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带着急促的喘息,甚至有些磕磕绊绊:
“刚才……忘记和你说了,我才想起来,晚上我要和须江——噢你不认识……我要和一个朋友去吃饭,所以会晚点回去。到时候……你自己回去吧。”
日月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应了声:“……好。”
冬夜松开了手,日月瞬间又被人潮裹挟着推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身高的优势让他在自己视线前的画面一览无余,最后的瞬间映入眼帘——他看见冬夜站在原地短暂弯下身,喘息了一下。随即匆匆转身,朝着教学楼外跑去。步调很急促,像是马上就要迟到了。
电梯门彻底关上,日月嘴角带起一些不自知的弧度。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叹气:
“前辈,明明发个SNS就可以了啊……”
开学已经三个月,教授还在讲着无聊的理论知识,声音单调得像一大堆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医学部的基础教室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学生,燥热的气息配上沉闷的环境,日月感觉自己的眼皮愈发沉重,再不做点什么马上就要睡着了。他撑着脸,无精打采地盯着放在课桌边角的手机——黯淡的屏幕映出窗外的天空,一只鸟正飞过天际,转瞬消失不见。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黑屏,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
但突然的,屏幕倏然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日月猛地清醒过来——忘记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了。他抬起头,略带歉意地朝教授点了点头,对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日月随即又低下头,视线落回亮起的屏幕,消息发送者的名字映入眼帘……与会朝风。
好像他等待的不是这个答案——日月手抖了抖。他点开朝风的聊天框,然而指尖刚触碰屏幕,界面便弹出一条提示:对方已撤回了一条消息。日月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后思索片刻,随即在输入框内敲下:
【太阳(emoji)】【月亮(emoji)】:怎么了?
不过几秒,对方的回复便弹了出来。
今天也要加油!【举拳(emoji)】:啊!你在啊!
今天也要加油!【举拳(emoji)】:抱歉,日月!我刚才想找你,但是想起来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课,希望没有影响到你……【吓到(emoji)】
日月抬头扫了一眼教授的方向,确认对方还在专注讲课后,迅速回了过去:
【太阳(emoji)】【月亮(emoji)】:没事,我现在正好有空。
【太阳(emoji)】【月亮(emoji)】:怎么了?
他点开朝风的头像,里面是一块橘色的蛋糕,旁边靠着几只棕色小熊,四散在蛋糕周围,想要往蛋糕上爬——印象里对方前几天还是另一个样式的图片。没等日月仔细看完新的头像图片,紧接着,朝风发来了新的消息——
今天也要加油!【举拳(emoji)】:你下午有空吗?我做了一些小饼干,想要给你一些……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些反馈吗?
日月下意识在聊天框内打出“抱歉,今天不行,晚上我要和冬夜前辈——”。但就在即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冬夜刚才特地跑回来和他说,晚上要和朋友去吃饭。他盯着这行话,沉默了一秒,换成了新的一句:
【太阳(emoji)】【月亮(emoji)】:没问题,等会儿下课了,我来找你。
今天也要加油!【举拳(emoji)】:那上课加油!认真一点噢。(不然我告诉宙波姐!)
今天也要加油!【举拳(emoji)】:待会儿见!
日月揉了揉太阳穴,他不是不想好好上课,是老师讲得真的太有睡意了。他退出和朝风的聊天框,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将手机锁了屏。但没看两秒,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配上老师的单调声音,像一个无底洞一样,让人昏昏欲睡、头疼不已。他往后翻了翻,课本上偶尔插入的解剖示意图,都比枯燥的文字多了一丝有趣——至少没那么困。他从包里拿出笔,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笔盖,随后把笔盖那一头朝下,顺着解剖示意图的线条,在纸张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日月!”
熟悉的声音从医学部教学楼对面传来,橘发的女孩与会朝风正站在那里,向他挥手。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淡黄色纸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腼腆笑容。日月听见她的声音,快步朝她走去。
路边的老旧长椅像被提前擦过,在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朝风打开手中纸袋的封口,递给了。日月随手接过,从里面拿出一块曲奇。曲奇的形状有些不规则,表面嵌着大小不一的水果冻粒,卖相不算好看,但日月知道味道一定不会差。果然,刚咬一口,清爽的甜意便在口中化开。
“怎么样?”朝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日月嚼了几下,点点头:“很好吃。”
“太好了……”朝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她将手伸进袋子里,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随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打算做一些送给院系里关系好的同学和老师们……因为不太清楚大家的口味,做了好多不同款式,过程失败了好多次。尝了太多,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好不好吃了。”
“放心吧,很好吃。”日月看了看手中的饼干,又看了看朝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你送到我家的那些,爸爸妈妈回来了都赞不绝口。”
“欸?!这样吗?”朝风直起身,转过头瞪大眼睛望着日月。脸颊鼓起,像一只惊讶的小青蛙,“之前我交给你之后,你一直没和我说有什么感想,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喜欢呢……”
日月一时语塞,他搜索着记忆,努力回忆着什么:“啊……当时好像有什么事正在忙,本来想和你说,结果就忘了。”
“唉,下次我要是等不到你的反馈,还是像今天这样,直接找你好了。”
朝风没有怪罪日月的遗忘,反而又兴致勃勃地问着日月对于饼干的评价。不经意间两人又聊起饼干的制作过程,朝风像被打开话匣子一样,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日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朝风虽然看上去内敛、容易害羞,但一旦熟络起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便会像陷入了个人世界,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她从面粉的选材说到黄油的比例,烤炉的温度再到包装的选用,话语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日月听着,虽然早已习惯了她这絮絮叨叨的模样,但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实在太少,久违的熟悉感还没完全找回来。
要说起这位“青梅竹马”,时间,要回溯到几十年前。
朝风的母亲和日月的父亲,曾是国中到高中,整整六年的同班同学。但不限于一般的同学关系,二人还是关系极好的朋友。高中毕业后,两人各自去了心仪的大学。虽然因为大学所在地不同,日常联系减少,但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各自成家后,竟发现在没有提前告知过的情况下,在同一条街道上购置了房子,成了不远的邻居——就像命运特意编织的巧合一般,延续了彼此的联系。
于是,日月和朝风自幼便相识了。
在日月的印象里,小时候的朝风是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明明比自己还要大一些,却总躲在自己背后。自己还没从朝风上一次的哭声中回过神来——下一次的哭声又来了。周围的孩子都嫌她又爱哭又胆小,会给人添麻烦,怎么也不愿意和她玩,但日月却没什么感觉。他虽然不太能理解朝风为什么总哭,但他也不太明白别人为什么因此觉得烦。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独特”的见解,让朝风觉得日月是唯一一个不会嫌弃她的人。于是小小的朝风总是跟在日月后面,鼻涕和眼泪糊一脸地叫着他的名字。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起来。
小学时,他们读同一所学校,每天一起放学回家。那时,日月的父母还没有忙到几乎每天都不在家,姐姐也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家里大多数时间是有人的。但偶尔家里空荡荡的时候,日月就会到朝风家去坐坐,反之亦然——朝风的家人没回来时,她也会跑到日月家去待一会儿。从那时开始,朝风就经常会做一些手工食物分享给日月,等他吃完给出反馈和建议,改进后继续分享。
国中时,他们仍是同学。但可能是因为年纪渐长,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和兴趣爱好,两人不再像小学时那样形影不离,放学也不再一定要一起回家。虽然关系仍然算得上熟络,但比起小时候,明显多了一些距离感。直到国中毕业,他们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关系才真正地变得疏远起来——即便朝风还是偶尔会给日月送一些自制的小饼干,日月也会被姐姐叫去帮朝风家里搬家具、扫屋顶的灰尘。比起朋友,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家人——一种相隔再远,也熟悉、亲近、理所当然的关系。
而现在,两人又在这所大学里重逢。虽然过去的交情算不上深厚,但偌大的校园里能遇见一个熟悉的面孔,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偶尔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或是在图书馆里碰个面,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一点又一点,在这些简单又偶尔的见面寒暄中,又熟络起来。
天色渐暗,暮色悄然吞没了最后一抹白昼的余温。空气中透着一丝凉意,白日残存的闷热被晚风渐渐吹散。路边的街灯次第亮起,微黄的光晕映在路旁的树枝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朝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袋,撑开袋口数了数剩余的数量,然后干脆利落地把整个袋子都递给了日月:
“这些你都带回去吧!我家里还有好多没法拿出来的半成品,全都得自己吃掉,呜呜……”
日月点了点头,接过了朝风手中的纸袋。他随手把袋子拎在手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势看向不远处的校门方向——校园里人影已依稀。仅剩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地朝校外走去,三三两两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细长。他收回视线,又看向朝风:
“与会,你现在住在哪?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在找租的房子,现在是找到了吗?”
“嗯!但是和你说完没多久我就找到了。我现在住在……”
“不是很远啊。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我们一起去车站吧。”
“不用麻烦你的,日月。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向车站,夜色越发沉了下来,天幕被乌云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随时都可能下雨。日月无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朝风也跟着快走了几步。可刚刚走出小道口,朝风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日月的袖子,叫住了他——
“等等,日月——我才看到你领子上有好多饼干碎渣,你别动我帮你抖抖——”
日月听闻稍微弯了弯腰,顺势让朝风踮脚够到自己的衣领。朝风抬手拂向布料间,一点点仔细地拍掉碎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两人的距离稍微有点暧昧——但日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等朝风拍完收回手,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打破了平静。身后小道的远处传来愈发明显的吵闹声,一男一女的声音交错,混杂着火药味,语调激烈,像在争吵着什么。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小道里冲了出来,从日月和朝风身旁擦肩而过,扬起一阵风和泥土,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绫上!今天我不揍死你别想活着从学校走出去!”
“都几点了还喝不喝了!今晚你要能喝过我你随便揍行吧?”
“我干嘛按照你的规则来?我想揍你随时随地都行吧?”
“……靠!你这个疯女人,怎么穿高跟鞋还能冲这么快!哇别踢我腿!”
蓝发的高个女性一把揪住了前面的绿发男性——绫上冬夜脑后的小辫,硬生生把他向后拽了拽,阻止他逃跑。冬夜脚步急停,吃痛地闷哼一声,正想开口,对方却又抬起腿,一脚踢上后者的膝弯,迫使他完全停下。冬夜嘶了一声,俯下身,单手撑着膝盖,转头一脸恼怒地看着身侧的高个女性——须江流水。
日月听见冬夜的嘴里迸出几个……不太文明的词,但那个高个的蓝发女性也不甘示弱,用同样的词语怼了回去,甚至更显嚣张。
两人的突然出现让日月和朝风都有些呆住,愣在原地不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存在,冬夜和流水还吵闹着说些什么,脸上全是不服气,互相出拳踢腿想要去“攻击”对方。日月张了张口,想要跟冬夜打声招呼,但看着他和流水之间熟练的“你来我往”,又没能发出声音。
随着冬夜的一声惨叫,最后似乎还是流水“赢”了。他被流水一脚踢得跳了起来,嘴上骂骂咧咧着,赌气般偏头移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日月的方向。就这样突然——他和日月对上了眼。
像是被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冬夜被突然的对视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但随后好像又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原本还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脸色刹变——但只是一瞬,日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看错。下一秒对方已经恢复平常的神色,甚至带着一抹少见的微笑,朝着日月和朝风的方向招着手,缓缓走过来。
“……冬夜前辈。”日月立起身,试着和冬夜打了声招呼。朝风也反应过来,赶紧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和日月稍拉开距离。
冬夜听见日月的声音,点了点头。他对身边的蓝发高个女性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同向二人走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家了呢。”冬夜走近,随口说道。日月刚想回复,但又注意到蓝发女性正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略微躬身,表示礼貌回应。
冬夜见状,向旁边侧了侧,介绍道:
“白川君,这是须江。我在艺术部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朋友。”
如同已经有了十足的默契,流水伸出手,语气坦然:“你好,白川同学。听绫上提起过你几次,你们好像是在合租吧?我是须江流水,请多关照。”
“须江前辈,请多关照。我是白川日月,叫我日月就好了。”日月看见对方伸来的手,微微一怔,随后还是伸手与她相握。对方的手掌冰凉,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不由得想起,冬夜的身体——也是这样的。偶有几次无意触碰,就算在夏天,也带着一股常年未曾温热的冷意。
“那你也叫我流水就可以了。”流水笑了笑,此刻的她身上完全没有了刚才“豪横”的影子,而是给人一种温和而又优雅的感觉,像是一个高贵的大小姐,“如果不习惯的话,在后面加个前辈或者‘姐’都可以。”
日月点了点头,喊了一声“流水前辈”。他抬头看向冬夜,似乎想要和对方确认些什么,但冬夜却盯着他身后——他忽然意识到,朝风还站在身边。
朝风神色看起来有些局促,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手指抓着衣角,不自然地摩挲着。日月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冬夜前辈,这是我小时候就开始的朋友与会朝风,我们今天正好见面——”
“您、您好……我是体育部的与会朝风,日月向我提起过您好几次,请多关照。”朝风颤颤巍巍地往日月身后躲了躲,说话都哆哆嗦嗦,不自觉开始打结,完全没了刚才在日月身旁讲小饼干做法的“勇气”。她想像流水一样,主动向冬夜伸出手,但内心好像又不够坚决,动作尽显犹豫。
冬夜像是敏锐地发现了朝风的拘谨,他往前站了站,走到日月身边,主动伸出手:“你好啊,叫你小朝风可以吗?我是绫上冬夜,叫我冬夜就行,请多关照了。”
“请、请多关照……绫上前辈。”朝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回,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日月看了看已满脸通红的朝风,又看了看一脸淡漠、偏着头不知往哪看的冬夜。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被冬夜打断:
“看样子天要下雨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和须江等下要去找个酒馆喝会儿酒,可能会很晚回来。要是你睡觉了我还没回来,也不用留灯了。我会尽量轻手轻脚,不会吵到你的。”
说完,他向流水丢了个眼神,像是示意对方准备离开。流水点点头,两人转身一起朝路口走去,不久便拦下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日月望着冬夜和流水一起离开的背影,胸口又溢出了一种强烈的“沉闷”感。不同于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这次的“沉闷”,还带着一些刺痛感,让人喘不过气。他忽然感觉自己心中有一种冲动——一种不想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想要追上去,拉住冬夜的手不让他跟别人一起离开的冲动。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好像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细小的雨珠却在此刻落了下来,轻轻拍打在衣服和发梢上,带着丝丝寒意,渗透进皮肤。日月感觉胸口处的“沉闷”,被皮肤上冰凉的触感稀释,发热的大脑也随之降温。他眨了眨眼,握紧的手指悄然松开。
朝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雨势渐大,愈发大颗的水滴已经在裸露的皮肤上,溅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当务之急是去避雨。日月回过神,他看向朝风,对方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片刻后,两人同时迈步,朝着不远处的车站冲去。雨点敲击着地面,像击打着鼓面,给他们加油助威。仅仅十几秒,两人便冲进了车站的建筑之中。他们甩去身上的水珠,带着些微急促的喘息停下。朝风从随身挎着的小包中,翻出一包纸巾,递给日月。日月小声道了句谢,从纸巾中抽出一张,擦了擦有些湿润的发尾。
他回头看来时的道路,雨已经变得很大,在夜里被车站前的灯光照耀着,像是剧院里的幕布,遮住了身后的整个世界。
车站大屏上信息滚动,朝风抬起头,她要搭的那辆电车马上就进站了。她向日月招了招手,嘱咐他回去记得把饼干放进冰箱——说完就跑向了对面的站台。日月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闸口,也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己要去的站台走去。
车厢内,空位到处都是。仅有的几名乘客各自戴着耳机,或是低头翻书,或是盯着手机屏幕。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电车平稳行驶的震动感,以及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日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车窗上。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不断产生新的雨痕滑落,留下不规则的形状。他盯着不断滑落的水滴,窗外闪烁的灯光也在水滴中模糊着颤动。此刻心中的那种感觉又开始强烈,就像雨滴砸在玻璃上,细小的、冰凉的、微微刺痛的。但他不知道,不清楚。他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什么。越是想要去弄清楚,心中的那份沉闷就愈发明显。日月心想,这种感觉应该有一个名字,应该可以被定义,可它在他的认知里模糊不清,让他试图描述都很吃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回到家换鞋时,日月才发现自己的裤脚已经湿透。冰凉的布料贴在小腿上,让他感到皮肤些许别扭。他随手把朝风的饼干和挎包放在玄关旁的柜子上,没心思也没来得及整理,就拖着湿漉漉的裤脚走到冬夜房间的门口。
对方搬进的这一个多月里,房门时常都是紧闭着的状态。除了刚来的那天晚上,日月帮冬夜摆放各类家具和物品,在房间内待了比较久的时间。平时门都掩得死死的,隔着门缝都很难看见冬夜房间里是什么样子,像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而日月自己,房门却随时随地宽敞大开,有人想进就进,门都不用敲。
他把手搭在了冬夜房门前的把手上,往下压了压,门没有锁,只要推开就能进去。金属把手握着有些冰冷,但日月只是站在门口,始终压着,既不推开,也不松手。片刻,他后退了一步,缓缓松手,还是没有选择另一个动作。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橱里随手拽出一件长款T恤。他将身上的脏衣服尽数脱掉,塞进洗衣机,倒了些洗衣粉进去——旁边还有冬夜写的字条:一次最多放一勺。他看着洗衣机开始缓缓转动,又走进旁边的浴室,拧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他闭上眼,感觉身体的寒意一点点褪去,但心却像放在外面,淋着大雨,那么冰冷。
洗完澡吹干了头发,把洗干净的衣服拿出来,丢进烘干机烘干,尝试叠成方形——还是会变成不规则形状。日月烦躁地把手上的衣物又揉成一团,自暴自弃般一股脑又塞进了柜子里。他把自己摔进床上,打开手机,刷起了SNS动态。
刚滑了没几下——冬夜的最近更新就出现在了屏幕上。封面是一堆交错堆叠着的酒杯,在桌子上东倒西歪。点开视频,镜头晃动得厉害,画面里是一群不认识的人,正抱在一块兴奋地展示着桌上空荡荡的酒瓶。背景声嘈杂,混杂模糊的音乐和人群的喧闹,有人笑得刺耳,有人起哄,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呼。角落里隐隐约约能听见流水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但冬夜的声音却始终不在其中。
他看了几秒,没再继续看,而是径直退出了程序。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被夜空旷的沉寂无限放大,仿佛有人一直用指尖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眼神空空荡荡。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快要睡过去时,日月突然惊醒,然后条件反射般,伸手点亮屏幕看看时间。此时此刻时间已快过凌晨,日月感觉自己很困,眼皮沉重得像浸满了水,可每当意识即将沉入梦境,他又会猛然清醒过来,将他从黑暗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感觉自己的心中,又多了一种“压抑”。这种压抑比“奇怪”还要难受,比“沉闷”还要喘不过气,像是所有他不能理解的东西的集合体一样,让他心浮气躁、难以平静。就跟雨点一样,明明好像就在眼前,伸手去抓,又看不清在哪,也摸不到。
他点开冬夜的SNS聊天框,想要问冬夜什么时候才回来。光标闪烁着,仿佛在催促他按下发送键。但就在指腹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日月顿了顿,又收回了手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心中的奇怪感觉,只是像刀锋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剐蹭着他的全身,让他倍感煎熬。
玄关处在此刻传来了动静。门锁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客厅的灯随后亮起。柔和的光线穿透夜色,将屋内角落里的阴影一点点驱散——冬夜回来了。
几乎是弹跳似的,日月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动作急促得连自己都没察觉。他的房门半掩着,灯光透过门缝洒在脸上,眼睛刺痛。冬夜站在玄关处,背对着他,正低头换鞋,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他还没睡。日月迈步朝他走去,脚步有些急促,心中翻腾的情绪像要破闸而出——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好像有另一个人牵着自己,他只是想要走到冬夜身边——
可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下一秒,突如其来的酒气便狠狠冲入鼻腔。气味浓烈而刺鼻,带着一丝混杂的烟味,强烈得让人皱眉。日月本能地伸手捂住鼻子,却被这股气味刺激得头晕目眩,步伐猛地一滞,左脚踩上右脚,整个人往前倒去。
身后传来的动静让冬夜察觉到异样,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恰好看到日月迎面向自己倒来。本能让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但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伸出了手,想要接住日月。
“……白川君,你怎么还没睡?”
“……”
日月一个不稳,直接摔进冬夜怀里,惯性让他顺势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他感到头脑发麻,正要撑起身子,却被夜风浸透的衣料微微冷意吸引了注意力——本应是熟悉的沐浴露气息完全闻不到,呼吸间尽是浓烈的酒精和烟草味,沉沉地萦绕在鼻尖,熏得他又有些烦躁。
“……前辈,你身上酒味好重。你喝了多少?”
“……抱歉,今晚确实喝了挺多。”
似乎是对日月的“抱怨”有些歉意,冬夜没有推开还靠在自己身上的日月。客厅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静默,暧昧而静谧。他感到冬夜的呼吸正落在自己耳侧,轻轻地、缓缓地,带着些微温度,像潮水一样漫过皮肤——唯一的缺点就是酒味太重。
“忍耐”还是到了极限,日月猛地一推,把冬夜从怀里推开。他捂着嘴,干咳了几声,被浓重的酒味呛得难受。冬夜看着他,头发有些凌乱,衣服湿漉漉地耷拉着,有些不知所措。
日月稍微缓了缓,随即开口:“……前辈,我好像不太能碰酒。之前姐姐在家里喝酒的时候,我光是闻了闻,就差点晕了。”
“……你不会是骗我吧?你看上去完全不是不会喝酒的类型。等你成年了,我带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冬夜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好像在逗日月。他机械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扯了扯刚刚被日月压乱的衣服,将换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像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日月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要说些什么,打破沉默,但脱口而出的却是:
“前辈,你下次再喝这么多,就别回来了。”
“……”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冬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薄薄的镜片,眼中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冷漠。他喉结动了动,但又呆站在原地。日月感到一阵焦灼,自己刚才……好像又说错了话。但不对,自己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对不起,白川君,给你添麻烦了。”
冬夜的语气平淡,毫无起伏,却让日月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寒意。他感觉自己一瞬间落进了冰窖,周围全是冰冻的水,扑打在心上,他愣住了。
冬夜从身旁的柜子上抽出纸巾,蹲下身擦着门口的雨水。日月站在原地,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异常沉重。现在应该找点什么话题……日月将视线在四周环顾,像是想要找点能和冬夜重新说上话,打破这股尴尬氛围的东西——他忽然注意到,玄关柜台上还放着忘记收进冰箱里的,朝风送给他的小饼干。
“……前辈,你要不要吃点小饼干?朝风下午送给我的,她很会做这些,味道很……”
话还没说完,日月就看见冬夜眼神又黯淡了些。他摇了摇头,收拾好放玄关的东西,径直绕过日月,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你自己留着吧”,就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关门时,冬夜的动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声音的响起仿佛某种界限被划开,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冷漠。
……完全搞砸了。日月站在客厅,身上被灯光照得有些发毛。周围一片静默,整个世界都像停止了运转。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被困在一场没有出路的迷局。心中一片乱麻,眼前的情形无情地重复回放,现在应该怎么办……?他转过头,看向冬夜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扇门后面的世界,似乎和他隔绝得越来越远,沉默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
他走到冬夜房门前,里面静悄悄的,没办法听出来冬夜是否有什么反应。他伸手,想握住冬夜房间的门把手,但最后还是没能去触碰。他走回玄关处的柜台,把朝风送给他的饼干放进冰箱,然后一点点地将脚挪回自己的房间。他将门半掩着,爬上床,盖上被子,望着天花板。思绪胡乱地在脑子里冲来撞去,最后汇聚到一点——从来没有人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沉闷”和“压抑”轮流在胸腔中乱窜,日月感觉脸上划过一种温热,从眼角缓缓奔向下颌。伸手去摸,湿漉漉的、有些热的、掉在嘴里有些咸的——这是……眼泪。自己为什么会流眼泪?书上写着眼泪是一种生理现象,那现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生理冲动……?
什么也弄不懂,什么也不清楚——和冬夜在一起的时候,身体和思绪,都像是另一个人在操控,自己完全变得不像自己。日月捏紧了身上的被子,手指隔着薄薄的凉被,也让掌心感到一阵疼痛。他强迫闭上眼,可眼泪却止不住,思绪到处乱飘,难以安眠。
第二天没有早课,但日月却“醒”得很早。天刚微微亮,日月就从床上坐起了身——昨晚的事像一颗巨大的石头,沉沉压在身上,还历历在目。他翻身下了床,打开衣橱,随手抓起一件T恤和长裤,胡乱地套在身上。
推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四周的布局还是和昨晚睡觉前一模一样,宣告着冲突真实发生。他四处转了转,到处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这还是头一次,他多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只是一场疲惫后的幻觉,但现实是……
“起这么早?你今天不是没课……”
冬夜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日月猛地转过身。对方从浴室里走出,身上仅穿着一条短裤,长浴巾披在肩上,见到他的一瞬间将浴巾往身侧拉了拉,发梢还滴着水,表情有些诧异。
他和冬夜对上眼,对方眼里那种冰凉的寒意已消失不见,可见的只是那份熟悉的深邃与颤动,还有点……躲闪。
“……我打算去图书馆复习一下,马上期末了,我的医学理论成绩一直不太好……”
日月随口编了个理由,声音些许不自然。他不自觉地打量着冬夜,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到地板,如同一场小小的雨。裸露的身躯不算健壮,甚至可以说有些娇小,站在日月面前,更有一种……
他看着后者用右手拿起浴巾一角,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噢”了一声,语气毫无波动。
气氛又陷入尴尬的沉默,日月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明明在平时,他想说什么就会直接开口,但在冬夜面前却如同缺水的金鱼一样,只会徒劳张着嘴,失去了语言能力。
“……白川君,抱歉。”
冬夜比他先开口,可内容是……道歉。
“昨天晚上我可能有点……没控制住情绪。你一定觉得很迷惑吧?本来我只是想和须江两个人一起去喝点小酒、聊聊天的,但是到了酒馆发现还有一些认识的人也在,到最后就变成十几个人一起玩了,氛围很热烈,我也忍不住多喝了点……”
“我不知道你对酒味这么敏感,所以听到你抱怨,我反而有些生气。但仔细想想,我这么晚回来打扰你睡觉,还让你为我担心,我的问题应该更大的。抱歉,白川君。”
“……”
日月看见冬夜低垂着头的样子,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不想看到冬夜这个样子。心痛难以抑制,呼吸都变得沉重,思绪几乎停滞。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口中发出:
“没有,前辈,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
“……没有就好,谢谢你,白川君。”
冬夜没有等他说完,只是短暂抬起头笑了笑,眼底尽是温柔和顺从,好像日月的回答对他来说是一种珍贵的“恩赐”。他埋着头走过日月身边,回到自己房间门口:
“我去把头发吹干,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学校吧?”他的语气轻松又随意,仿佛所有的不快都已经被抛在脑后。
“……好。”
事情好像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他看着冬夜打开房间门,准备去换衣服,脑子一团乱。隐隐约约的违和感又缠绕在心底,是哪里不太对——到底是哪里?
他刚准备转身,却感觉手臂被紧紧拉住。转头一看,冬夜正紧握着他的手。眼神略显慌乱,嘴唇如同蝉翼一般微微颤抖个不停,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白川君,我们还是……朋友吗?”
“……前辈?”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日月完全想不到,冬夜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冬夜,对方目光闪躲着,视线没有和日月对上,显得更加不安与脆弱。日月心又揪了揪,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回答应该是——
“……我们一直是朋友啊。”
冬夜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释然,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笑了笑,眼睛又弯起来,像一只顺从的小兔被主人好好安抚过。他松开了拉住日月的手,指尖还是那么凉,在日月的皮肤上留下淡淡寒意。日月看他背身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心中的感觉……
“冬夜……前辈。”
他喃喃低语道,但最后回应他的,只有清晨微弱的阳光,和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日月走出了考场,喧闹的蝉鸣扑面而来,夹杂着盛夏午后的热浪。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好卡在考试结束的整点。
冬夜站在树荫下,手里捏着一瓶挂满冷凝水珠的水,向他招了招手。日月迎着阳光一路小跑过去,冲到树荫下面,接住冬夜顺势递来的水瓶。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个小时的专注带来的疲惫被稍微冲淡。他转头看了看陆陆续续走出来的其他同学,有人嘟囔着题目完全看不懂,有人叹着气说一定会挂科了——但日月却不太在意,考完了,就可以忘了。
“怎么样?你觉得会挂科吗?”冬夜懒懒地笑着,随手扇了扇面前炙热的空气,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看上去难以忍受这黏腻的暑热。他今天换了一套轻便的装扮,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搭配背带牛仔裤——不过两手臂处却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防晒袖套,像是对紫外线过于警惕的防御措施,要保护摄影师宝贵的双手。
“我也不知道啊。一定要说的话,我感觉还好。”日月咕嘟咕嘟地把瓶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走到一边,把瓶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虽然那些理论的东西我没怎么上课认真听,但是我在图书馆复习了那么久……加上实践分,应该没什么问题。”
“前辈,你怎么样?”他看向冬夜,对方已经拿出手机,快速在屏幕上划动着。
“我们不需要考试啊,我平时做的那些照片就算是内容了,今天只不过去找了教授,和他确认了一下展期。”冬夜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轻松。
“噢。”
日月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室内答题的几个小时,虽然心理上倍感煎熬,但至少空调马力十足,身体上维持着相对舒适的状态。可一到室外,高温扑面而来,刚喝进去的水仿佛也直接蒸发,徒留一股燥热,变成汗珠挂在脑门上,一颗一颗向下掉。
“要是热的话,你也把头发扎起来不就好了?”冬夜看着日月像小狗一样,热得忍不住开始伸出舌头,没忍住笑出声,“你头发比我还长一点,我都闷得难受,别说你了。”
“前辈……我不会啊。”
日月转过头,有些心虚地看着冬夜,好像不敢说出这两个字。对方没说什么,看着他这样,偏头又笑出声。
“你过来,我帮你扎。”冬夜从兜里掏出一根发绳,在指尖绕了绕,随手抛给日月,“正好我有多的。”
日月眼睛一亮,伸手接过冬夜抛过来的发绳。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藏一样,放在掌心使劲握了握。紫色的小圈带着些许粗糙感,应该是冬夜用过的。
冬夜勾了勾手,示意他低下去一点。他赶紧点点头,走到冬夜身边,往下蹲了蹲,让冬夜不用费力,稍抬手就能触碰到他的头顶。
“你头发发质明明挺好的,但是为什么总是这么翘呢……”冬夜一边碎碎念,一边用手指充当着梳子,理顺他的发丝。日月感受到对方指尖还是有点凉,碰触到头皮时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轻柔却让他有些分心。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安静地任由冬夜牵动着头发,继续摆弄。
几秒后,冬夜拽过他手中的发绳,动作熟练地绕了几圈,最终收紧,拍了拍日月的脑袋。
“给你随便扎了下,你看看?”他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反光,把手机放在日月面前。
日月接过冬夜的手机,在屏幕里看着自己的“新”造型。头发被束起的触感让他有些不习惯,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向冬夜,对方正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摆,像是刚才那番操作,不过是随手而为。
“前辈,好像有点歪欸。”
日月忍不住开口——其实也没那么歪。不出他所料,冬夜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像要从远处重新审视一下他的“杰作”。他眯了眯眼,最终撇撇嘴,做了最后的确认。
“你观察力还挺好的。是有点歪……但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吧?”
冬夜没好气地从日月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日月看着他,无声地笑了笑。被束起的发丝让颈后透出一丝难得的清凉,他抬手摸了摸脑后,随后站起身,拍掉裤脚的尘土。
“我们等下去哪里吃饭?”
“啊,说起这个,暑假不是开始了吗,有几个店在暑假会推出特别菜单,今天我想先去……”
冬夜说着,打开手机地图,上面做了不少标记,旁边还附着手写的日期。日月随意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左上角一个标注了“宵待”的地名,旁边写着“丹崎未来演出,7月10日”。
“前辈,你之前叫我一起去看的那个演出,改时间了?”
“啊?噢,对哦……忘记和你说了,演出方好像改了安排,总之提前了一些。”冬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天有事吗?”
日月摇摇头,“应该没有。”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日月时不时地用余光瞥向冬夜的侧脸。十几天前那种“沉闷”和“压抑”的感觉,在近期尽数消失了,只剩下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时不时盘踞在心。日月发现,只要每次盯着冬夜超过5秒钟,那种“奇怪”的感觉就会涌现上来。时间越长,感觉就越强烈。也许是为了探寻这种感觉的来源,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养成了一个小小的习惯——找机会就偷偷看冬夜一眼,然后试着体会那莫名的心悸。
对方现在正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前两天冬夜就已经把自己的暑期安排表告诉了日月,整个七月,他基本都会待在家里,时间很自由;但是八月,他可能会出去拍一些东西,大概率要离开东京半个月。日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和冬夜早早就安排好不一样,日月的安排简直是一团糟。除了记得暑假不回家要和冬夜去看演出,其他的根本没仔细想过——直到前几天,姐姐给他打电话,问他暑假什么时候回家,日月这才想起来还没跟姐姐说自己暑假不会回来。他支支吾吾地编了一堆临时理由,有些离谱到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姐姐还是不依不饶地在电话那头不断重复着“可疑可疑真可疑”,一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架势。最后,他用“想要和朋友出去旅游+要趁暑假去参观医学博物馆”的理由,总算勉强糊弄了过去,暂时安抚住了姐姐。
很明显姐姐不会就这样轻易相信,但至少目前是稳住了。等真正到那个时候……再想办法?
“前辈,你想过放假出去玩吗?”
日月随口问道,目光落在冬夜身上。对方抬起头,异色的双眼微微睁大,映着路边的阳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去哪啊?”
“嗯……海边?说起夏天不就都是去海边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喜欢海。”
冬夜垂下眼,手指轻轻拉了拉手臂上的内搭衣袖,遮住微露出的肌肤。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手机,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微风拂过,不值一提。
“好吧。那其他地方怎么样?”
“之后再说吧。”
话题就这样中断,像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但日月也不打算多问。这种情况他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了——冬夜时不时地有些话,听起来“不太认真”。他又瞟向对方,冬夜此刻的嘴角又在微微上扬,像是手机上的东西对他有莫大的吸引。
中午一起在餐厅吃完饭,晃晃悠悠地搭上电车,就开始犯困。回家一推开门,热气便扑面而来,冬夜一边脱着鞋,一边大喊着他要热死了,叫日月赶紧开空调。日月随手把包放到桌上,快步走到开关面前按下按钮。随着一声轻微的“滴”响,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响起,中央空调启动,冷风缓缓吹出,驱散了房间里白日残存的闷热。
冬夜后仰着倒进沙发,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在柔软的靠垫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脸上又开始止不住地傻笑,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
日月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丢给了冬夜。冬夜很自然地顺手接住,然后塞进了嘴里。也许是手机上的内容太过吸引人,冬夜将冰棍含在口中后,就像完全忘记它还存在一样,手指再没从屏幕上挪开过。冰棍底部开始融化,半透明的汁水顺着冬夜的嘴角缓缓滑下,在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
日月注意到,本想提醒冬夜冰棍已经开始化了,再不吃要没了——可目光落在那滴将要滑落的汁水时,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淡淡的痕迹,贴着冬夜的嘴角向下,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
他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这种“燥热”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日月原本以为只是天气太热,但每次回家,屋子里几乎一直开着冷飕飕的空调,皮肤被吹得冰凉,这种感觉却还是时不时地涌上来,尤其是和冬夜待在一起时,最为明显。
他仔细端详着冬夜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冬夜已经换下了宽松的高领T恤和背带牛仔裤,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喇叭长袖的长款衬衫和随意的短裤。衬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对方此刻半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慵懒而无防备的气息。
日月移开了视线,舌尖抵了抵上颚,试图让心跳平缓下来,可那种“燥热”更加明显。这样下去,不太行——
秉持着解决问题,就要直击源头的理念,日月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巾,走到冬夜身边,指了指他的嘴角,将纸巾递给了他。对方此刻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冰棍已经快化完了,接过纸,有些尴尬地把滴下来的汁水擦干净。
手机屏幕闪动着,像是视频在循环播放。日月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屏幕上的文字标题,上面正写着“‘丹崎未来’巡演现场合集”。视频画面里舞台灯光昏暗,演出者一身黑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晃动的光线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
“啊,我正在看他们以前的演出现场。”冬夜发现日月正看着他亮起的屏幕,擦完嘴,把纸巾随手揉成团,隔着半个客厅抛向垃圾桶。纸团在空中飞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了进去,“因为太期待了,就想提前看看以前的视频……”
“前辈,你很喜欢他们吗?”日月俯下身,又仔细看了两秒。低沉而带着颗粒感的音乐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人声的呐喊混着电子鼓点一并炸开,让人感觉耳膜发痛。
“对啊!你不记得了吗,我俩认识的时候,就因为我在唱这首歌,结果你说你也听过。”
“……我就听过那一首。我姐姐偶尔会在家里放点歌,所以有印象。”
“哎……”
冬夜有些没趣地躺了下来,双手抱着手机,闷闷地盯着屏幕。但随后他眼睛一亮,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日月,语气带着点神秘感:
“你不是没去过LiveHouse吗?现场和视频的差别很大的,等过几天去看了之后,你就知道有多精彩了。”
“嗯……那我期待一下吧?”日月歪了歪头,又看了眼冬夜屏幕中的内容,他还是看不太懂。
得到了日月的这句“承诺”,冬夜的表情顿时恢复了几分神采,似乎已经开始期待起了即将到来的演出。他翻了个身,单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沙发上,嘴角微微扬起,继续专注地盯着屏幕。日月侧头看着他,那副明明只是静静躺着,却掩不住雀跃的模样,让他心里也泛起细小的波纹。
自己期待的好像不是音乐,而是能和冬夜一起——
时间很快来到7月10日,“丹崎未来”的演出日。
冬夜在这一天做了特别隆重的“准备”,甚至从衣柜里翻出了西装,站在镜子前比划着,问日月要不要穿西装去看——被日月一口驳回:前辈你太癫狂了。
虽然最后放弃了穿西装,但冬夜的打扮还是精致了些。头发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扎起来,而是做了细致的定型。内搭换上拼接款的薄卫衣,下身穿着挂着一堆带子的工装裤,背挺得老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街上参加走秀。
日月瞥了一眼天气预报,页面上提醒他们晚间可能有大风降温,最好带件外套。他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灰色外套,塞进了斜挎包,硬挺的布料把包撑得有些变形。本想提醒冬夜也带一件,但回头一看,冬夜早已不见踪影。SNS疯狂地提示着新消息,全是冬夜发来的,说是已经拦到了出租车,叫他赶紧下来。不得已,日月只好挎着自己的包,关掉空调,锁好门,冲去楼下。
LiveHouse距离两人的住处不算太远,但冬夜坚持打车过去。即便车费是坐电车的好几倍,冬夜也说“不想挤电车破坏自己的造型”,可见他是真的期待。下车后,两人沿巷子向深处走去,门口已经远远地排起了长队。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正兴奋地交谈着,空气中混杂着香烟、酒精和香水的味道,但冬夜却没有半点要排队的意思,而是领着日月绕到建筑的背面,推开一扇低调的小门。
日月跟着他,微微低头穿过门框。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过道,两侧堆满了乐器箱、音响设备和各种杂物,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头霉味,这里应该是……后台。冬夜在前面径直带着路,两人走到通道尽头,几个打扮夸张各异,或是长发,或是满脸铁钉,或是半张脸的络腮胡的青年们,正在和一个戴着无框墨镜、红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贴头皮的中年男性说着什么。
冬夜停下脚步,等待着他们的谈话结束。那位红发中年男性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向冬夜微微点头示意。随后对周围的人交代了几句,彼此互相鞠躬后,那些打扮张扬的青年们才陆续散去。
“老板!”冬夜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正好赶上!”被称为“老板”的红发中年男性咧嘴一笑,向冬夜挥了挥手。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熟练地叼起一根,又顺手递了一根给冬夜。冬夜接过,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替两人点上,“刚才和他们说了,等会儿演出结束,他们会单独跟你合张影。To签已经要到了,记得演后去吧台拿。”
“谢啦老板!不仅给我开后门,还帮我搞到了这么宝贵的机会……”
“嗨,说什么!”老板摆摆手,叼着烟含糊地笑道,“都老主顾了,你帮我给‘宵待’拍了那么多照片,一分钱不收。我想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毕竟你这儿的酒又好喝,还有这么多我喜欢的乐队来你这演出。想不做点什么都难啊。”
日月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像多年好友般寒暄。目光扫过这条简陋的过道,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里,此刻因升腾的烟雾变得更加压抑,空气变得浑浊,他抬手扇了扇,却不小心把烟雾往自己脸上扇去,呛得轻咳了一声。
老板这才注意到,冬夜身后跟了个人。他看向日月,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番。冬夜也随之转身,把日月介绍给老板:
“这是我大学的朋友,白川君。他还没来过LiveHouse,但又有点兴趣,所以今天带他来看看。”
“你好,我是白川日月。”日月微微倾身,礼貌地向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板眯起眼,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回应。随后,他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向日月:“我是‘宵待’酒吧的老板,直接叫我老板就行。”
“……我不抽烟,谢谢。”日月摇头谢绝,觉得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但老板却意外地挑了挑眉,拉过冬夜,低声嘀咕了几句。冬夜听完后,噗嗤笑了出来。
“没事,不抽烟是好事。”老板把烟收了回去,塞进烟盒。他拍了拍冬夜的肩:“那就这样吧。我先去店里了,等会儿演出要开始的时候,想站前排的话你俩可以提前进去。”说罢,拉开过道尽头的另一扇门,离开了。
“……前辈,他和你说了什么?”
“噗……他跟我说,看你穿成这样,头发、耳环、唇钉……还以为你是一个很‘酷’的人呢,结果没想到这么纯良。”冬夜半眯着眼,语气带着点戏谑。他深深吐出一口烟雾,把烟头随手在水桶边摁灭,“我跟他说,我对你第一印象也是这样。”
“……哦。”日月无语地抿了抿嘴角,“可我没觉得哪里好笑……”
冬夜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神柔和得让日月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伸出手,轻轻勾住日月的衣角,像是在提醒他:
“走吧,我们去前排。”
和视频中的没太大区别——LiveHouse的场地,就是一个室内的中型舞台。日月抬起头,在场内逛了逛。此刻场内除了自己和冬夜,一个人也没有。天花板上挂着几排灯光,但目前只开了几盏,全都聚焦在舞台前方,营造出一种独特的中心感。舞台上已经摆好了乐器和乐谱,等待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冬夜没有像日月那样四处晃悠,而是直接趴在舞台前的栏杆正中央,轻轻用脚点着地板,像是在幻想即将到来的演出。他微微抬起下巴,舞台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耀眼——就像……天使一样。
日月站在不远处,寂静的场地更让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走向冬夜,呼吸有些紧促,像是想要抓住那束光芒,然后据为己有——但正当他靠近时,后侧右方的大门轰然打开,观众蜂拥而至,瞬间把前排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伸手的动作被打断,不得已只好收回来。低了低头,站在自己身边的,大多是身形娇小的女性,正一个个兴奋又努力地向前挤,想要寻找视野最佳的位置。他看着女生们奋力地样子,想了想,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拍冬夜的肩:
“前辈,我去后面站吧?”
“啊?你不想站前排吗?”冬夜转过头,表情很诧异。
“不是啊,”日月伸手指了指周围,“我站在前面,大家可能都看不见了。”
冬夜转过头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情况确实如日月所说——他站在最前面中间能挡倒一大片人。他对日月眨了眨眼,耸耸肩:
“……那你去吧。”
日月点了点头,任由人群从身边向前挤,自己则是缓缓退到斜后方的一个位置。以他的身高,这里刚好能看见舞台的全部,也能看见——冬夜的全部。
演出很快拉开帷幕,登上舞台的,正是刚才在过道里与“老板”交谈的那几人。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前排的观众纷纷伸出手,冬夜也在其中。他一手紧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尖向前伸着,仿佛拼命想与台上那道光触碰到一起。舞台上的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微微弯腰,逐一与台下的观众指尖相触,像是一场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仪式。
日月站在人群中,看着冬夜融入这热烈的氛围,莫名地又感到一阵“沉闷”。之前看见冬夜开心的样子,他也会跟着开心,但此刻不知怎的,现在那份欢快完全传不到自己心里。自己站在黑暗中,而冬夜却在光中,就像是……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场内仅剩的点点灯光也缓缓熄灭,舞台成为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乐队成员的剪影,而冬夜的身影则隐没在黑暗里。音乐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被点燃。日月本不在意这些,但不得不承认,冬夜说得没错——现场的氛围与视频里的画面截然不同。闪烁变幻的灯光、随节奏洒落的水雾、震耳欲聋的音墙,与四周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共同构成了一场感官的狂欢。即使日月对舞台表演兴趣寥寥,也在这氛围的裹挟下,思绪也被情绪模糊,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不自主摇晃起来。
当主唱最后一声呐喊落下,舞台灯光瞬间熄灭。片刻的黑暗后,屏幕上亮起“演出结束”的字样,场馆内的人潮开始缓缓散去。日月站在一旁,没有急着离开,只是静静等着人流稀疏。心中的爽快感还未消失,他看向舞台前方,刚好瞥见冬夜微微弓着身子,消失在侧门的方向——大概是去找“丹崎未来”的成员合影了。思索片刻,他也穿过人流,推开后门。
不出所料,冬夜正举着一台拍立得相机,和那几个打扮各异的人在手机镜头前比着耶,笑得像个十分满足的粉丝。快门按下,相片被慢慢吐出,影像在相纸上缓缓浮现。他向成员们微微鞠躬,得到对方笑着说“不用客气”的回应,随后成员们整理了下衣物,准备离去。
冬夜直起身,抬头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日月,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他顿了下脚,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拉住正要离开的乐队成员,朝日月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走过去的瞬间,日月就被冬夜一把拉进镜头里。五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空间顿时显得局促,日月甚至能感觉到冬夜手臂贴着自己的温度——又拍完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确认无误,“丹崎未来”的乐队成员就一起离开了。只剩冬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两张照片,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像还在回味方才的一切。
去前台找老板拿完签名,两人准备回家。然而市中心的夜晚正值晚高峰,又赶上假期,人潮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电车站、地铁站都挤满了人,更别提打车了。冬夜看着眼前的景色,叹了口气,提议先一起走一段路,等走到人少的时候再坐电车或者打车回去。日月看了看拥挤的街道,点头表示同意。
夜风带着些许闷热,街道上仍充斥着刚刚散场的人群。两人走了一段后,拐进了一条人少的小路。冬夜走在前面,还在低头翻看手中的拍立得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眼底笑意根本藏不住。日月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胸口的那种“沉闷”又开始加重,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因为冬夜这些“特别”的模样而感到“沉闷”。无论是那天在学校,冬夜与流水相处时的自然亲密——没有敬语,没有距离感,甚至能毫无顾忌地碰触对方;还是今晚对方在舞台上伸出手,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些乐队成员,在合影时与他们紧紧相依,神态放松,笑意流畅……这些场景里的冬夜,都像是自己“没有”的冬夜。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除了家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渴望“如此的距离”。他是想要……冬夜成为自己的家人?
日月抬头看向冬夜,对方的发丝此刻正在晚风中随风扬起,露出细长的后颈,在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发着光。他觉得脚步突然沉重起来,步伐不自觉地减慢,最终停在了原地。
冬夜偏了偏头,察觉到异样,回头望向他,眼里带着几分困惑:
“怎么了?”
“……前辈。”
日月刚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周围突然刮起大风,气温骤然冷了一截,冬夜手中的两张照片被风猛地掀起,在空中翻滚着,朝不同的方向飘散。胸口的那份“沉闷”还没来得及倾诉出口,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日月猛地往上一跃,伸手去抓那张飞起的照片。指尖堪堪触到边缘,几乎是用力拼命攥住,才避免它被风彻底带走。但另一张照片……已被风卷得无影无踪,没能抓住。
等到日月落地,手掌缓缓摊开,掌心里是刚刚拍下的那张合照——他们两个和“丹崎未来”的乐队成员挤在一起的画面。照片边缘还残留着冬夜刚才的温度,似乎在告诉日月,他到底多在乎这些照片。可现在另一张,已经随着风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冬夜的目光停留在照片被风卷走的方向,眼里的笑意刹那消散。他愣了片刻,风依旧在吹,带着暮色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眼底的光随之飘远,骤然浮现的失落却吹不走。日月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将唯一抓住的照片递了过去。冬夜低头看向日月递来的照片,指尖迟疑了一瞬,才伸手接过。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苦笑,最终却只是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
“……抱歉,前辈。我只抓到一张。”
日月看着冬夜的样子,心抽痛起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不说点什么,自己会被无尽的“压抑”所击破。冬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道什么歉啊?”他的声音有点低哑,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情绪。
日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他看见冬夜转过身,低下头,缓缓地迈着步子向前走着。刚才那么满足和开心的样子,因为失去了宝贵的照片,在一瞬就被风吹散。如果自己不突然停住,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同时抓住两张……
但已经发生的事,再怎样也无法改变。日月深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力道的指尖,指节因刚才的用力微微泛白。他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那股“压抑”又“沉闷”的刺痛压下去。他迈开步子,只是默默地跟上冬夜的脚步。
夜风已不再带着来时的闷热,而是渗入骨缝的凉意。日月察觉到冬夜的肩膀微微一颤,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他顺着冬夜的手看过去,指尖早已冻得发白,隐隐透着僵硬的红。他想起身上的挎包里还装着自己的外套——他低头拉开拉链,快步走到冬夜身旁,把外套从包中取出递到冬夜面前。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比不上他心跳声带来的喧哗。
冬夜看到他递来的外套,迟疑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眼底好像闪过一道光,但在转头的刹那间,光便被夜色和风一并吞没。冬夜沉默着接过了日月的外套,低头穿在了身上。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导致日月的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松垮,袖子盖过手指,下摆垂在脚踝。他把布料在胸前拉了拉,缩了缩肩膀,把头埋进那一层温暖之中。凌乱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好像真的很冷。
风还在吹,时而微弱,时而猝强,像随手乱弹出的音符,看似规律实则无序。冬夜一头绿发早已被吹得散乱,原本刻意整理的发型此刻毫无章法地随风而动,打着旋四处飘。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只管闷闷地低头向前走。日月看着他裹着那件属于自己的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满是沉默与低落,那种细小又持续的刺痛再度袭来。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次看到冬夜,就会这样……?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对方拨开那几缕挡住眼睛的头发,想要让对方……不再那么难过。就在指尖触碰到冬夜脸颊的一瞬间——不是惯常的冰凉,而是一种意外的滚热,像是从内心蔓延出,烫得人指尖微痛。下一秒,冬夜猛地一震,转过头,像被烫到一般后退一步站在原地。他抬手捂住了刚才被触碰的那一侧脸,没有说话,但那动作却像一根无声的刺,将日月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望着冬夜那仿佛在抗拒他的姿态,手指悬在半空,像是失去了去处。
“……为什么?”
对方的声音颤抖着,被夜色吞没了一半,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带走。他低着头,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
日月愣了愣,指尖残留着刚才碰到冬夜皮肤时的温度,滚烫而短暂。他下意识握住拳,没能立刻理解冬夜的意思。什么为什么?是为什么没帮冬夜抓住两张照片吗?可是自己那会儿确实……
“白川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冬夜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压抑的情绪裹挟着哽咽,像是在拼命压住某种不愿外露的脆弱。
“我……”
日月一时失声,他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如果真要怪他,确实也是他的问题导致冬夜丢掉了照片。自己很清楚这点,但该怎么弥补呢……?一句“对不起”太轻,一句“我不知道会这样”又显得太迟。焦急在喉咙里打转,却凝结成沉默。
风声呼啸,冬夜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只是捂着脸。半晌,他蹲下身,手从袖子里挣脱出来,十指交错,死死捂住了自己整张脸。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风里,声音闷在掌心,含混不清。
“我本来……我本来不想说的……”
日月看见冬夜指缝间渗出泪水——滴落在地面,被风卷走。他的声音越发不稳,像是一片落叶,随时会被吹散。
“可你这样……我根本忍不住。”
冬夜松开手,抬起头,跟他对上了眼。夜风依旧带着冷意,吹得人脸颊微微发疼,可日月却感觉不到。他的思绪瞬间一片混乱,视野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冬夜脸上的泪水,和那双被眼泪浸湿的异色瞳孔。心被猛地攥紧,他的心乱了,呼吸乱了,脑子乱了,什么都乱了,一股不知名的钝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没有办法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他站在冬夜面前,手已经抬起,想要将眼前人紧紧抱住。但理智在最后关头狠狠拽住他,让他僵在原地,无法再靠近一步。
“前辈……”
没等话语说出来,冬夜突然踮起脚起身,一手勾住他的脖颈,一手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将他拉低。呼吸交错的瞬间,湿热的气息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鼻息近在咫尺,温热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覆上他的唇,像是带着无尽的渴求,舌尖轻触着。日月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骤然失速,思绪被彻底击溃。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朦胧,五感也迟钝起来,唯有唇瓣相触的温度透彻得惊人。
冬夜扣在他脖颈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害怕他推开,却又贪恋着不愿退让。直到呼吸都困难起来,身上的重量才骤然减轻。分开后,对方喘着气,向后大退了一步。日月宽大的外套在他剧烈的动作下,挂在身上更是松垮,一半的布料搭在肩上,一半低垂在侧边,在风中更显破碎凌乱。
日月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缓缓伸出手,唇上的温度难以消散,这是……吻?
“……对不起,白川君。如果你讨厌的话,就说吧。我做了这样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我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冬夜紧抓着衣角,像是疯狂抑制些什么,疯狂地道着歉。他的声音透过夜风,那么单薄。但声音内的情愫,却那么凝重。
“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日月呆立在原地,心跳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思维一时陷入了困惑,冬夜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说照片的话题吗?“喜欢”……?
他在中学课本里见过无数次这个词,解释总是简洁到只需几行字就能概括完,但自己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国中和高中时,都有女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尽管她们源源不断地描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所谓“喜欢”和“爱意”,可日月无法明白她们口中的那份“喜欢”到底是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也没有想要感受的冲动。但现在不一样,冬夜嘴里说出的“喜欢”,让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从未感受过强烈的波动,抑制在胸口的情绪,那些“奇怪”的、“沉闷”的、“压抑”的,在此刻全部喷涌而出,这就是……“喜欢”吗?
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他艰难地咽下口水。他缓缓走向冬夜,每一步都像是灌满了厚重的铅,带着无形的沉重。他用手紧紧抓住了冬夜的肩膀,即便没有贴在一起也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与他一样急促。他们视线交汇,日月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翻涌的情感——
“前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在很久之前,我就发现了,每次和你待在一起时,我总会产生奇怪的感觉……但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它们是奇怪的,是沉闷的、刺痛的、压抑的……每次感受到时,我都会有些难以喘过气。”
“我们第一次去吃饭时,是奇怪的……我看见你和流水前辈在一起,是沉闷和刺痛的……你喝了很多酒才回家,是刺痛和压抑的……随时随地,每时每刻,和你待在一起我就会感受到,但我……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日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知如何继续一般迟疑了一瞬,但接着又低声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每次感受到时,我都觉得,他们像是……另一个我。除了家人,从来没人这样对过我,我也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其他人……只有你……我会这样。”
“我不知道……这就是‘喜欢’吗?”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冬夜的脸。指尖缓缓抬起,像是在迟疑,又像是在试探。先是无名指和小指、接着是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整个手掌包裹上冬夜的脸颊。他们四目相对,冬夜瞪大了眼睛,瞳孔里的光,止不住地晃动。
他的掌心刚一贴上去,冬夜便轻轻地抖了一下,脸颊的红晕愈发深刻,像是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无法自持。他看见冬夜的嘴唇颤了颤,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可最终还是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覆上日月的手背,指尖收拢,与他紧紧相握。
手与手交叠,彼此的温度混在一起,心跳声仿佛也随着这个动作,终于交错在了一处。
“……白川君,抱着我。”
冬夜轻轻地往前靠了一步,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入他的怀里。他双手环绕着日月的脖子,头在日月胸前蹭了蹭,头发碰到日月的下巴,带来微妙的痒意——日月愣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揽住他的腰。对方的身体正蜷缩着,顺从地靠在他怀中,像是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日月。他把冬夜横抱起来,任由对方将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
日月感觉心已经烧了起来,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路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司机看见他们,似乎意识到他们的不便,下车帮他们拉开车门。日月低声说了声谢谢,抱着冬夜钻进车里,把家的地址报给了司机。
玻璃的反射中,出租车的仪表盘数字飙到了80,但日月却还是觉得太慢。每在路上等待一分又一秒,就愈发心烦意乱。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冬夜,对方仍然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胸前,透过单薄的衣料,小口喘息着。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冬夜整个人的温度高得有些不同寻常,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他的肌肤上,挠得人发痒。
日月的眼神沉了沉,心底的焦急更甚。出租车司机像是也发现了什么,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朝他们这边偷瞥,飘来好奇的目光。日月皱了皱眉,心底生出一阵不爽。他把冬夜往怀里再搂紧了些,顺手拽起宽大的外套,将对方整个人裹进怀里,完全挡住了外界的窥视——冬夜的这副模样,他只想一个人看到。
车停在了住处楼下,日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两张千元纸钞,递给司机,低声说不用找了。随后推开车门,抱着冬夜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二人的住处。
站在门前,他单手翻找着钥匙,动作有些急躁,可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看了眼怀中的冬夜——他不能再等了。但冬夜却在此刻松开了搂住他脖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先放自己下来。日月犹豫了一瞬,微微俯身,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冬夜退开半步,低着头,呼吸声还是那么急促,但手指却紧紧拽着日月的衣角,像是不愿分开。终于,钥匙被翻出来,金属触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日月迫不及待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扭动,推开门。
门刚被打开,冬夜率先走了进去,日月紧随其后。可就在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冬夜突然转身,猛地抱住他,将他狠狠地抵在玄关处的墙壁上,踮起脚——下一秒,唇又被毫无保留地夺走了。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加急切热烈,更加不留余地,像是想要把对方整个按进自己的身体。
日月扣住冬夜的腰,低哑的喘息在缝隙中泄出。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冬夜笼罩,一股燥热从胸腔一路蔓延至全身,最终在大脑深处炸开。他收紧了怀抱,想要回应冬夜全部的热烈。唇齿相触,舌头毫无空隙地交缠在一起,混合黏腻感的唾液顺着嘴角滑落,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腻。
像是根本不舍分开一样,两人几乎都无法呼吸,唇齿才终于分离。房间里还没开灯,微弱的自然光从窗户缝隙间透入,洒在冬夜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日月看见他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那双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被火焰灼烧得热烈,满满都是被克制许久的爱意与欲望。
日月喉头轻动,刚想再度靠近,将对方拥入怀中,却被冬夜突然伸手拉住。
“……前辈?”
冬夜没有回应他,只是紧紧牵着他的手,径直打开了那扇平时总是紧闭的——冬夜的房门。
空气里弥漫着炙热的温度,蝉鸣无比喧嚣。冬夜将日月一把拉进来后,房门被“砰”的一声狠狠关上,像是承接了冬夜所有的情感溢出。日月又被对方双手搂住,他看着冬夜背靠着门板,气息微乱,头发遮住半只眼。什么话也没说——双方几乎是本能的同时向前一步,下一秒又缠绵着,吻在了一起。不像刚才在玄关那样还带着探寻,也不像在外面只是试探性的索求——爱意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水,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日月感觉两人越是亲吻,越是止不住地后退。最初只是站着,被冬夜牵住、靠近、贴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次唇齿交缠的瞬间,冬夜的手就悄无声息地引导着他向后,一点点地,像是引他走进深处。等意识到的时候,膝弯已经碰到了床沿,身体被往后一推,整个人向后躺倒。他手撑着床头,正要抬头,眼前却骤然一暗——
冬夜整个人都跨坐了上来,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下体磨蹭着日月裆前的布料,眼里只剩无尽的爱火和欲望。日月几乎无法对眼前的画面进行思考,只是被这份景象牢牢捕捉了目光——他看着冬夜,冬夜也看着他。对方微微仰起头,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像是挑衅,又像是……引诱。他一手解着工装裤的拉链,一手伸向日月腰间的皮带,织物一并从大腿根部滑落,只剩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挺立起来的性器,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轻微的热气。
硕大的形状让冬夜眼神颤了颤。但他很快低下头,伸手握住了阴茎的根部。指尖触碰时,带着焦灼般的热度,随后毫不犹豫地,用嘴含住了顶端。
日月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刺激。冬夜跪在他身前,捧着自己的整根性器,舌尖从龟头开始,顺着圆弧一点点地舔舐着。滑动到阴茎,又到囊袋——动作轻柔,像是温暖湿滑的轻抚,让人荡漾不宁。即便舔完一圈,还把整根性器贴在脸庞,像是恋恋不舍般眼神迷离,轻轻蹭动着。龟头划碰到耳垂,耳环的硬度和耳垂的柔软,夹击着顶端的敏感点,好像在告诉着日月……他很想要。
日月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不定。冬夜的这副模样……太超过了。他忍不住伸手捏住了冬夜的下巴——指尖收拢,稍稍用力,迫使对方仰起头,直视自己。对方没有反抗,并且对他这样的行为似乎很满意。眼睛半眯着,微张着口,像一只慵懒的猫被人驯服。
“白川君,你……想要做上面还是下面?”
像是玩够了一样,动作戛然而止。冬夜侧了侧脸,从日月的手中脱身。他拉了拉还搭在上身的卫衣和日月的外套,整个人往上移了移,坐在日月分开的大腿上。两根挺立的性器贴在一起,微微颤动着,但明显的……有一根的轮廓,大了整整一圈。
日月在刚才的前戏中已经有些恍惚,他还是第一次和别人有如此亲密的行为,无论哪边他都没有任何经验,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他看着冬夜的眼睛,对方此刻眼中的那团爱欲的火焰稍淡了些,多了一些平时的影子,像是认真地想要知道答案——他思考了几秒,刚想诚实回答自己从来没和别人做过,不知道适合哪里……冬夜却好像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向前倾了倾,将头靠在日月的脖颈旁,腰稍稍抬起,双腿张开,用两腿之间的缝隙擦着日月的性器顶端。轻柔的动作起伏不大,但在日月的心上却是暴击。他感觉自己的敏感点正被冬夜的擦蹭刺激得全身发痒,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都有一种抑制不住想要狠狠插入冲撞的冲动。他握住冬夜的腰,对方的腰柔软但纤细,掌心的温度被那瘦削的曲线完整接住。他下意识地收了收力道,好像生怕轻轻一捏就能捏断。
他尝试在冬夜的后穴前蹭来蹭去,对方没有抗拒的意思,只是轻轻颤动着,在他颈边顶了顶,小声地喘息着。这让日月近乎本能的,很想用冬夜的整个身躯,包裹住自己已经炽热得不行的性器——
“……别急,我先扩张一下。”冬夜吐出一口热息,轻轻拉住他的手,宛若明白此刻对方最渴望的想法。
他声音低了下来,身体向后退了退,一只手撑着日月的肩膀,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后方。手指在肠壁中缓缓地搅动,前列腺液顺着他缓慢的动作,一点一滴地顺着冬夜的大腿根部滑落,散落到各个方向,能听见淡淡的水声。铺开的纹路像是箭头一般,直指那个最私密的地方,指引着终点。
日月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呼吸又急促起来,愈发觉得难以等待。他抬起头,和冬夜对上眼,眼里尽是渴求和焦急,但对方却喘着气,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等等。他咬了咬已经变干的嘴唇,眼前的冬夜现在每寸肌肤都挂着淫靡的红晕,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传入耳中,混杂着时不时地喘息——他感觉不行,完全不行,自己好像再多一秒都要忍受不了了——理智一瞬间被本能攻破,他抓过冬夜的手,往自己肩上拉去——
“白、白川君?!”
冬夜整个人都被拉得完全趴倒在了日月身上。他声音有些慌乱,仿佛是没想到日月会打断他的动作。他刚想伸手去拉开日月已经再次握住腰部的手,但对方却迫不及待地将龟头对准了后穴的位置——
“……前辈,叫我日月。”
话音刚落,日月粗硕的性器就在猛烈的情欲下,插入了冬夜还未完全扩展好的后穴。冬夜被日月猛然的动作给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性器顶入的瞬间,穴口的疼痛和前列腺被擦过的快感同时显现,一时分不清哪种感觉更主要,又或是两种感觉都更主要——腰一瞬间软了下来,在日月的手中颤动着,汗珠和眼泪同时从脸侧划下,滴在了床上。
“白川……君,你怎么、这么急……”
冬夜勉强抬起头,疼痛让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日月的肩膀,想要调整自己的位置,但下一秒——
“前辈,我说了……叫我日月。”
后穴又是一次狠狠地冲撞。冬夜浑身抽搐了一下,双腿忍不住向内合去,整个人向后仰。眼泪从眼角溢出,伴随着激烈的疼痛和快感,他紧紧抓住日月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开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腔调有些沙哑,但又伴随着粘连的尾音。
“日、日月……”
像是终于驯服了不听话的小猫——日月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摘下冬夜脸上已经错位的眼镜,瞳孔在失去清晰视野的瞬间涣散了些,看上去更加脆弱和失神。他整个人瘫软在日月的怀中,指尖微微颤抖,像抓不稳任何东西,后穴紧含着日月硕大的性器,吸得日月感觉都有些绞疼。
他扶起冬夜的肩膀,让对方靠在自己肩上。虽然刚才插入时,自己的外套还挂在冬夜的身上,紧紧包裹着他,很像前后都被“日月”的存在覆盖着,有一种微妙的色情,但果然……还是想要和冬夜负距离,完全的贴近。
上半身的衣物太多余了,阻碍着自己触碰到冬夜的全部,要一件一件,全部剥掉。
他伸手想脱掉冬夜身上单薄的卫衣,还有那件冬夜总是穿着的,紧贴皮肤的底衣——但冬夜却像被这个动作给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拉住了日月的手。
“……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你脱干净,前辈。”
日月似乎没发现,冬夜对于脱掉衣服这件事有些抵触——他以为,冬夜或许是……害羞?他伸进冬夜的外套,隔着那层薄薄的底衣布料,手掌轻轻抚摸着对方微微颤抖着的身体。掌心传来的温热和略微的粗糙感,反而更像是一种……诱惑。
有时行动总是快于想法的。日月没想太多,他抬起冬夜的头。对方的眼睛此刻在淡淡的月光下,像笼罩着一层水雾,闪烁着微弱的光。他感觉——又要无法忍受了。他一手捧过冬夜的脸,吻着他已经有些红肿的嘴唇,一手按着他的后腰,性器还在对方的通道中缓缓抽动着,和肠壁互相谁也离不开谁;手掌从腰部一直滑动到背上,衣物随着他的动作也被抬起一个角,只需要再用点力,就能把多余的东西从冬夜身上剥下……
“日月,不、不行……”
冬夜慌了起来,他缩了缩,手指无意识抓住日月的衣襟,想要推开对方,但好像又有些犹豫般停顿在了那一刻。日月把他搂得更紧,怀中人微弱的挣扎被轻易压制。他用舌尖挑开冬夜的嘴唇,将舌头肆意卷入,贪恋着对方口中每一丝短暂的气息。每一次亲吻,冬夜颤抖的声息都像是一颗甜美的糖果,溶进日月的心底,激得日月心痒,让他无法停下。
他左手扣住冬夜的后背,紧紧把对方圈住。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冬夜还在“乱动”的左手,举了起来。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肩膀,底衣也不再那么紧贴着皮肤,露出细长的手臂线条和瘦削的手腕。
“等等,白川君!”
冬夜的声音中透着急促和不安,日月感觉冬夜全身好像都紧绷了起来,挣扎的动作也变得剧烈,身体不自觉地依靠着日月,想要寻求一个支点,来帮助自己摆脱这份沉重的束缚——但日月并不想给冬夜这个机会。他握着冬夜的手腕,感觉到皮肤表面似乎有着微妙的凸起,触感有些异样……
他抬头望去,微弱的月光下,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触目惊心。冬夜裸露的手臂上,赫然可见一道长长的疤痕,狭长而张扬,沿着手臂延伸着,仿佛没有尽头。日月愣了愣,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冲击,让他瞬间有一种——眼前的冬夜,还不是“全部”的冬夜的感觉。
“前辈……?”
已经知道无法再隐瞒下去,冬夜只是低着头,任由日月像刨根问底一样,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剥下,随手丢在地上。
日月将冬夜向前推了推,目光急切地扫过他的身体,宛如想要穿透冬夜的一切,想要一窥他的“真实”。视线短暂模糊又聚焦,冬夜完全裸露的身体展现在日月眼前,他没忍住屏住了呼吸——
瘦削的体格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肩胛骨隐隐可见,锁骨的轮廓像是刀刻般异常突出,在他那单薄的躯体上却显得格外鲜明。红晕下依稀可见苍白底色的皮肤,微微散发着热气,青色的血管沿着皮肤浅浅铺开,指尖落上去,能清晰感受到细微的脉搏,和周围的空气产生着微弱的对抗。日月心里紧了紧,现在只有两人紧贴的肌肤,和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还提醒着自己,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日月握住冬夜的左臂,指腹摩挲着对方皮肤上的凸起,在肌肤上游走,像是想要感受到冬夜曾经历过的痛楚。顺着手腕处的“开始”,一直滑动到大臂——所经之处,疤痕的深度实在是目不忍睹。冬夜低着头,情绪陷入了低落。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最后出声时,音调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小时候的,一次……意外。”
“……很痛吗?”
“……嗯。”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日月无从得知,也无法想象。但从冬夜此刻沉默得近乎冻结的神情中,日月仍能感受到,当时的剧烈疼痛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好像心也被割了一条相同的口子,痛得难以呼吸,和冬夜手臂上的疤痕遥遥呼应。日月把冬夜往怀里再揉近了些,紧紧守住,力道有些大,像是想要把他捏碎。他的手抚上冬夜的后脑,手指穿过那散乱的发丝,和他紧紧相拥。
“前辈……我想更了解你,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日月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的“认真”。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心情,对一个人说出这种话。不是情欲下的冲动,也不是一时的谄媚——而是那种被称为“喜欢”,真切到让他自己都意外的感情从心底涌了上来,毫无遮掩地落在冬夜身上,渴求对方的接受。
即便冬夜现在就在自己的怀中,和自己紧紧贴合在一起,肌肤相触,心跳同频,那种薄雾般的“附加距离感”仍没有消失。像是静谧又偶有动荡的湖水,虚假地流动着。但如果伸出手,在暗潮下,会隐藏着什么汹涌的波流?他想要穿透湖的表面,他想要穿透冬夜的……心。
冬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只是把脸埋在日月臂窝之间,身躯微微抽动着,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他稍稍抬起双腿,穴口在轻微的动作下开开合合,好像想要更多吞入日月的“全部”。他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缓缓开了口。
“……日月,答应我,我想要你的……都给我。”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理智钥匙,轻轻一转,门锁被彻底打开。日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句话在脑内无数次地回响,一次又一次,像藤蔓般缠绕不去。他猛地收紧手臂,扣住冬夜的后背,将对方整个人向后压去。位置悄然互换,他跨坐在冬夜的身上,像是要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倾入,眼神炽热又渴望,带着近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俯视着眼前被凌乱床单包裹住、眼神游离的绿发男人,他要将所有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前辈,我会的。”
日月低声回应,声音发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的承诺究竟有多沉重。他一寸又一寸地扫视过冬夜的身躯,仿佛是在对自己的“领地”进行最后的确认——这一刻的冬夜,即将永远只属于他。
他看见对方眉尾往下耷拉着,像受尽了委屈的等待,又不愿表现得太明显。目光微微闪烁,脸上随处挂着泪痕与汗滴,沾湿了睫毛,也模糊了眼角。但最后,还是在日月的炽热目光中,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渴望。
他几下脱掉自己身上还残留的衣物,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俯身靠近,贴近冬夜的体温,贴近他无法参透,却无比渴望的冬夜的心,他终于能与眼前的男人平等地靠近。从此他与冬夜再无隔阂,永远紧密相连,坦诚相见……他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温度逐渐叠加,如同潮水缓缓漫上岸边,悄无声息地将彼此淹没。对方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搂住了他前倾的身体。他看见冬夜微微闭上了眼,眼角挂着泪珠,像是已经做好准备等他的到来。
“前辈……我会帮你处理干净的。”
爱欲与情欲交织,像炙热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夜晚的凉风穿透玻璃间隙,掠过静谧的空气,却终究无法穿透他们交叠的体温。理智与节制被吞噬殆尽,泪水、汗水、爱液在布料上混合相融,只剩时不时微微的交错喘息。果实在此刻从树枝上被摘下,皮肉被一点点啃食干净,一切都被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也许两人都是那个果实,又或都是被吃掉的果肉。被咬碎、被融化,却又心甘情愿,无从分辨谁是给予者,谁是索取者……但此刻无暇追问顾及,他们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去定义。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是这份止不住的情感,是近乎疯狂又本能的——爱意宣泄。
清晨的炙热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倾泻进来,昨夜残存的凉意早已无踪。日月被洒到脸上的阳光晃得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意识也随之逐渐清醒。他缓缓睁开眼,陌生又不完全陌生的房间映入眼帘。身侧传来的体温和身体的微妙酸痛提醒着他——昨夜,他和自己的大学前辈,绫上冬夜,发生了一些……不那么“普通”的关系。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耳边一片安静祥和。身边人还背靠着他,像是舍不得离开被窝的余温,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侧身沉沉地睡着。呼吸声均匀而浅淡,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随之微微起伏,轻柔得像沉浸在未结束的梦。
昨晚的记忆……大致还在脑海里。但最后是怎么结束的,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日月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开始努力回忆昨晚那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情热交合。意识断断续续地倒回去,又向前推,他记得冬夜紧抓着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亲吻、拥抱,还有搂着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又软腻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哀求着自己不要那么……停。
日月甩了甩脑袋,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不敢再继续回想了,光是那句话和那声音在脑中浮现,就足够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说来奇怪,他对“性”的认知几乎只停留在生理课本和偶尔瞥见的影视片段里,可昨晚面对冬夜时,他几乎本能地知道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要怎么做。他从没刻意去学过,却如同天生就会一样,每一步都熟悉得可怕。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自己做了件“本不该懂”的事,却比谁都熟练。
“唔……嗯……”
身旁传来一声朦胧的呢喃。冬夜在睡梦中蹙了下眉,眼睫微微颤动,终于要从梦境中苏醒。缝隙中阳光的位置缓缓移动着,逐渐洒在他的脸上。像是终于挣脱,冬夜翻了个身,手脚舒展开,然后睁开了眼睛。
“早上好,前辈。”
日月下意识打了个招呼,声音轻得宛如冬夜还在梦里,怕把他吵醒。
“……早上好,白川君。”
冬夜呆了呆,回应得有些迟缓,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撑着床缓缓坐起,被子随着动作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肩颈间星星点点的吻痕,在晨光中一览无余。那些痕迹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标记,昭告着某种占有,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日月看着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冬夜双手搭在被子上,神情空白,像是陷入了短暂的放空。
“……你是狗吗。”
鼻音浓重的吐槽突如其来,语气满是嫌弃却没什么杀伤力。冬夜转过头来盯着他,头微微低着,眼神像在质问,又不像真正在责怪。
“啊哈哈……我……我也不知道。”
“……”
“服你了。”
冬夜把头转了回去,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腰,动作明显僵硬,像连带着骨头也被压得卡住了。他昨晚被用尽了所有力气,此刻全身都像一台生锈的旧机器,一动就发涩。
他皱着眉甩了甩肩膀,扭动了一下脖子,但姿态仍然别扭。日月朝他靠了靠,搭上他的肩,试图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手法可以说根本没有,但力度刚刚好。冬夜没有阻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默认他在自己肩上捏来按去。
“前辈?”
“嗯?”冬夜抬起头,跟日月对上眼。
“……你可以把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再告诉我一遍吗?”日月盯着他,语气难得认真。
“……我昨晚说什么了。”冬夜眼神有点躲闪,说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你说你实在太……”
“……你闭嘴。”
冬夜陷入了沉默,视线下移,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那句话。但过了两秒,又像下定决心似的偏过头,抓住了日月的手。日月注意到,他耳尖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悄悄地蔓延开来。
“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嘿嘿,我好开心,前辈。”
“满意了吧!”
冬夜嘴角抽了抽,低声反驳道。但耳根的红晕已经一路爬上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整个人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他推开日月搭在他肩上的手,把自己一点点从床边挪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在昨晚凌乱不堪的衣物堆里翻找着。他捡起自己的内裤,动作飞快地套上腰。
“冰箱里有速食品,你先随便吃点吧。我想先洗澡。”
“前辈,我帮你洗。”
“啊……?没事,我自己——”
“可我昨晚说了会帮你清理干净的。”
“……”
冬夜又别过脸,这回连睫毛都轻轻颤了两下。耳根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红得发烫,整个人沉默了几秒后,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吧。”
趁冬夜吃早饭的空档,日月提前在浴缸里放好了大半缸热水。此刻两人都抱着双腿,屈着膝,在浴缸里坐着。温热的水面刚好没过胸口,在他们一同沉进去的那一刻哗啦溢出,流淌在瓷砖地面上,聚成一片浅浅的湖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波纹。
浴室弥漫着雾气,暖意和水声交织成安静而亲密的气氛。冬夜将湿漉漉的头发全都撩了上去,罕见地露出了完整的眉眼——一红一绿的异瞳,像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温度在空气中悄然碰撞,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月眨了眨眼。如果要让他做一道填空题——最喜欢冬夜身上的哪个部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写下“眼睛”,然后在括号里补上一句“全都喜欢”。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冬夜的眼睛,如果只是普通的异色瞳,他或许不会这么在意。但冬夜脸上的这一双,就像他从冬夜身上感到的两个极端——绿的那边清冷如初春嫩草,柔软鲜活;红的那边深邃如血液一般浓烈,带着某种本能的吸引力。
他伸出手,从浴缸一侧拿起香波瓶,轻轻晃了两下,将泡沫挤在掌心。他将手指插入那团被热气蒸得柔顺的发丝之间,开始一点点替他清洗头发。泡沫在指缝间搅开,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按摩着头皮,动作不疾不徐,还像是有节奏一样,偶尔划过耳后、后颈,带起一丝微妙的颤意。
“你技术还挺好的。”
冬夜低头埋着脸,整个人往下缩了缩,下巴刚好浸在水面下。声音一出口,就在水面上冒出几个细碎的气泡。
“小时候爸爸和姐姐帮我洗过,长大后我又帮弟弟和妹妹洗过,所以算是有经验。”日月专注地替他揉搓着发根,偶有泡沫从他指缝脱落,顺着冬夜的鬓角滑进水中,“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帮‘大人’洗。”
冬夜没接话,只是耳尖又不出意料地泛起了红。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水面以下,像是想借那一层水,藏住自己过于明显的反应。
日月看着他这样,忍不住也在心底笑了。泡沫在他指尖慢慢堆起,水汽氤氲中,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也变得更近了。
“前辈,我帮你再洗身体吧?”日月甩了甩手,把手上多余的泡沫全部抹在冬夜的头上——给对方做了一个背头的“造型”。
“一遍给你冲干净。”
“这个我还是自己来吧……”冬夜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没底气的推辞。但身体没有往后退,还是抱着腿坐在原地。水面上又浮出几个气泡,话音落后啪地碎掉。
“我来吧。”
日月说着,语气柔得几乎听不出坚持,但实际行动却已经伸手,握住了冬夜的左臂。明亮的浴室灯光下,水面波光粼粼地晃动着,就在这晃动中,日月才真正看清了冬夜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延伸至大臂,纵向地斜斜穿过肌肤。颜色已经发淡,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猩红,但仍旧清晰可辨。
他轻轻地抚摸着疤痕如同树枝一般细小的纹路,温柔而安静。他抬起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迟疑:
“前辈,这是怎么来的?”
“……”
冬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没有太多表情。水汽在睫毛上凝聚,最终化作一滴水珠,默默地落进水中,泛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
“我记不清了,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只有7岁。只记得突然一下,很痛,然后很多血。”
“有人把我送去医院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好像是失血过多造成的。等再次醒来时,手就已经缝好包扎了。”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可正因为太过平淡,反倒让日月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日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好还是紧紧地握着那只手臂,手指不自觉地重复着轻抚的动作,像是想通过指尖传递一点什么。
“前辈,你家里人当时一定很担心吧。”
“……”
冬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向下一沉,像是气被抽空了一般。日月看他这个模样,意识到自己对于伤痕这个话题,或许聊得过多了。他刨了刨浴缸里的水,热水也像被氛围感染似的,失去了刚泡进去时的温度,凉意静静地包围着两人。
他抬起手,伸过去拧水龙头。热水“哗”的一声流进来,溅起一圈暖气,随着水流慢慢蔓延开,温度也一点点恢复。
“前辈,你可以平时也一直叫我‘日月’吗?”他隔着雾气,真挚地望着冬夜。
冬夜微微一愣,过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可我已经习惯叫你白川君了。”
“但我很喜欢你叫我名字时的感觉。”
日月侧头看着他,眼神真诚,语气很轻。带着爱意的声音在水汽中融化,落在冬夜耳边,像不动声色地撒娇。冬夜没回应,只是偏过头,把脸半藏进蒸腾的热气里,耳尖又不争气地又红了。
“……日月。”他低低地开口,语气带着些试探,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去喊这个名字。
日月轻轻眨了下眼,眼角弯了起来。
“嗯,我在噢。”
“……怎么感觉你在得寸进尺?”
冬夜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里的光,他似乎被日月这副得意的小模样惹得有些不爽。
他忽然伸手从浴缸里抓了一把水,毫不客气地朝日月脸上泼去。水花啪的一声打在脸上,日月整个人都愣住了。
“……欸?”
日月愣了愣,下一秒,他也反应过来,嘴角扬了扬,舀起一把水,回泼回去,溅了冬夜一头。
“你这小子……”冬夜没忍住低骂了一句,但笑意却明显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一来我一往地开始互相泼水,水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热水飞溅在空气中,把放在旁边的毛巾也淋得浇湿。先前那种压抑沉静的氛围瞬间消散,只剩欢快的水声在空间内回荡。
日月望着冬夜笑起来的脸——果然,他还是最喜欢前辈笑着的样子。即便此刻,冬夜身上那层淡淡的雾还围绕在他身边,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只要他在身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他望着那双笑着的眼睛,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柔软的悸动。
前辈……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Part2 END.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