ゆれうごく メロディー
摇曳之极的 旋律
ほとばしる きお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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みんなのはじまり
Apple for You
ねえどうして
りんごかじったの
You must know
りんごはだれなの
We should know
Who the hell is an Apple?
Apple for me
Apple for you
喷薄而出的 记忆
死而复生的 想象
一切的开端
这是给你的爱的果实
呐 怎么办
苹果已被咬破
你必须知道
苹果到底是谁?
我们必须知道
谁才是那个果实?
是我
是你
“嗯,就这样穿着去,很好。”
白川宙波轻轻地将眼前人领口的灰色领带往两边拉了拉,确保它对齐在熨烫得笔直的衬衫中央,深灰的西装外套配上淡灰的领带,既不张扬,也不失精致,散发出一种低调而淡漠的气质。她后退两步,眯着眼从上往下审阅,又走近拍掉他西装上的飞尘:“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西装呢。虽然不太习惯,但比我想象中的适合。”
灰发的青年顺从地坐在女性面前,低垂着头,双臂抱着黑色的手提包,神情有些拘谨。宙波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偶尔伸手调整他的领口或袖口,仔细打量着他。青年并未反抗,只是默默地保持着姿势,任她“上下其手”,直到宙波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外形做了最后的确认。
“姐姐,那我去学校了。”青年将紧捏着包的手松开。他抬起头,缓缓站起来,紫色的眼眸像还未日出的清晨,融入了一抹淡淡的薄雾。“我会给你和爸爸妈妈打电话的。”
“嗯,不用太在意家里,你自己也要试着一个人生活。”宙波揉了揉弟弟的脸,手感还是那么柔软。灰发紫眼的青年——白川日月——她心目中最可爱最乖巧的弟弟,正要告别她独自一人开启大学生活。她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脑海中不自主开始浮现过去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从他第一次叫她“姐姐”,再到他第一次在身高测量中高过自己:“我帮你租的房子你有去看吗?这么大了你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不知道你能不能活下去。哎,其实我也不想管你太多,但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回来住吧,我昨天还给你打了一笔钱……”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日月偏了偏头,挂在右侧耳垂上的银质耳环随着他的动作晃晃荡荡。他想起之前自己买回来的那篮食材:“我之前尝试了自己做饭,我觉得挺好的。”
“那是日月哥的味觉有问题吧,我吃你做的饭都要吐了!”一句略显稚嫩的男声从楼上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白川回星光着脚,两步并一步地从楼梯上飞跃而下,扑向正打算换鞋开门的日月。
“日月哥,要想我们噢!”
日月看向怀中的少年,少年仰起头,表情有些委屈,眼圈红红的,明显刚偷偷躲在被窝哭过。抬眼望去,楼梯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百褶裙双手叉腰的女孩,和回星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眼圈同样发红,只不过像在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像回星那样胡乱地冲过来。她皱着眉,似乎有些不满地看着日月怀中的回星。“回星,你不要给日月哥添麻烦好吗!姐姐刚给他整理好衣服,你一弄又乱了。”
“日月哥才不在意这些。”
“回星,你没说错,他不在乎。但你知不知道我会在乎!”
日月感觉怀中的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朝宙波看去,对方黑着脸,拳头已经握紧,表情愈发扭曲,好像下一秒就会对回星出手。他对着宙波眨了眨眼,像是这样就能安抚对方的情绪,然后摸了摸回星的脑袋,将少年从怀中推出:“对不起,姐姐。”
“唉,不省心的几个孩子。明明我只比你们早出生几年,为什么比起姐姐,我感觉我更像妈妈。”宙波叹了口气,伸手向日月的领带,想要帮他重新理清,“你上大学也该学会自己系领带了,不能每次都我帮你……”
“我会呀,姐姐。国中时我就会自己系了。”日月又眨了眨眼,推开宙波的手,像表演节目般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领带,长和短交叉、环绕,抽出一个圈,把长的那一条塞进去,扯直,最后拉出一个平整的梯形。虽说动作有些缓慢,但也能看出动作的熟练。
“你以前也没怎么帮我系过,姐姐。”
“欸…欸……这样。”宙波尴尬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是呢。”
“日月哥,恭喜你上大学。”楼梯上的女孩轻声说道,声音清脆而温柔。回星的双胞胎妹妹——白川星凛握着楼梯扶手,踩着粉色的兔子拖鞋,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日月身旁。日月看着她蹲下身,帮他把落在地上的包提起来,双手递给了他。“我们都会想你的。”
“嗯,我也会想你们。国中考试要加油噢。”日月嘴角上扬起微弱的弧度,伸手揉了揉她睡得有些翘的灰发。他接过星凛递来的包,把包挂在肩上,再蹲下穿上鞋子,拉开被挂满各种可爱挂件的门扉,朝家中三人挥了挥手,“再见。”
“拜拜!日月哥。”
“再见。有事一定要和我说啊……!”
门被关上,家庭的日常小剧场也由此闭幕。初春的街道弥漫着一股清新柔和的香味,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新绿的气息。昨夜刚下过小雨,路边还积着小小的水泊,几片淡粉的樱花花瓣在水面飘着,像小船般在水面摇摇晃晃。日月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拢了拢耳边的长发,别在耳后,灰发和嘴角下的唇钉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银光,仿佛在为他即将到来的新生活鼓掌——今天是大学的入学式,也是从今天开始,他第一次离开家,独自一人在外生活。
“你要加入排球社吗?要来看看我们排球社吗?”
“西洋棋社!西洋棋社——来看看西洋棋社!”
社团招新的口号此起彼伏,随着校长的致辞结束,新生们蜂拥而出,礼堂前一片人声鼎沸。从全国各地到来的新生聚在此地,为自己的兴趣与梦想寻找一个安家之处。日月抱着被挤得有些变形的手提包,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望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光斑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有些慵懒。长椅另一端坐着一个女孩,和他保持着些微的距离,双手紧紧握着水杯,不自觉地扭动杯身,正犹豫着想说些什么。
“日、日月,没想到你也在这所大学。”
“嗯,好久没见了。”
“嗯……”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橘发的女生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飘忽不定,紧握水杯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仿佛想借此让自己显得更加镇定:“你不参加社团吗?”
“嗯……虽然高中的时候有去武道社,但是大学不想去了。”
“为、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没有必要。”
日月随着人群越飘越远的视线慢慢收回,他和面前的女生对上眼,对方反而被他的直视吓了一跳,低头紧盯着水杯。日月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开口问道:“与会,你也没有参加社团吗?”
被称为与会的女生仿佛被说中心事,她无奈地笑了笑,小声说道:“我原本是想啦……不过我有很多比赛要参加,平时每天都要去训练,应该没有时间加入社团。”
“噢……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比赛,好厉害。”
“没、没有啦!我还不算优秀。”
“可是我看叔叔和阿姨发了好多你的奖杯照片,你已经特别厉害了。”
“谢谢你,日月……”
奇妙的气氛中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夹杂一丝微妙的尴尬与不确定,但又不那么让人觉得难以停留。初春的阳光逐渐开始热烈,暖洋洋的光线洒在身上,照得人火辣辣的。扭捏的女生——与会朝风,抿了一口手中水杯里的水,随后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匆忙:“那、那我走了,我下午还有训练。日月,代我向白川叔叔和白川阿姨问好。”
“嗯,再见,与会。以后再联系。”
朝风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她的身影逐渐被人群吞没,橘色长发像八爪鱼一般张牙舞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鲜艳的残影,转瞬间消失在了人潮之中。日月目送她离去,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中午,姐姐在SNS上告诉他已经提前帮他把要用的东西送去了租住的公寓,因此他可以在学校里再随便逛逛。他打开相册,教务处早已提前联系新生,将标注好教学楼位置的学校地图和电子版的教学楼位置导航发给了他们。只需要根据地图的指引,就能在这所拥有全国最多专业院系、数十栋专业教学楼的综合类大学中找到他的目的地——医学院护理学专业部。
没错,护理学,这是日月在大学所选择的专业。当他在那张薄薄的表格纸上写下“护理学”几个字时,他的高中老师眼镜差点掉下来——“白川同学,你要学护理学?”。反复确认他是否填错后,老师才敢相信,眼前这个高个精壮、参加了武道社并成为武道社主将、平时看上去很少有表情变化、毫无“内心想法”的男孩,没有在捣乱。问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冲动,对方的理由也很简单:只是想体验一下“照顾人”的感觉。
“护理学,可不是简单的照顾人啊,白川同学……”指导老师叹了口气,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叫他记得把表格带回家给家长签字确认。
因此在经历了普通的考试流程后,日月顺利地进入了这所国内古老且知名的大学。校内的绿化环境维持得很不错,路边种满了大量的樱花树,在阳光下尽情绽放,宛如一场盛大的春日盛宴,迎接着新生的到来。
他绕过一栋又一栋楼,虽然不如礼堂前的拥挤,但依旧人流如潮,和他一样的新生都相互侧身小心地穿梭着。他跟随地图上小小的红色箭头,终于在一片建筑群中看到了“医学部”几个大字。
楼栋墙面刷得雪白,像才翻新过;玻璃外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洁净而明亮。他跨过敞开的玻璃门,楼梯和电梯正对着门口,简单又直接,但楼梯道里又随意摆放着纸箱,凌乱得有些突兀。三名女生正合力抬着一架医疗教学模型,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干扰,似乎有些吃力。模型不算大,但显然重量不轻,她们额上都已微微泛起一层薄汗。
“需要我帮忙吗?”
日月出声打破了女生们闷头苦干中的沉默。一位剪着利落短发、穿着干练的女生抬起头,和眼前的青年对上视线。还没等她开口,其他两位就如同看见救星,连忙七嘴八舌地回应:“啊、谢谢你!我们正愁应该怎么抬过去……”“可以麻烦你和我们一起抬去那边吗?这个东西太重了,我们很怕不小心摔坏……”
“嗯,没问题的。”日月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像在告诉女生们放心,“你们先放在地上吧,我应该可以一个人搬过去。”
在女生们感激的目光中,日月低头审视了一圈模型,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上的血管随之微微凸起,露出一抹淡淡的青色。他蹲下身,缓缓搬起了地上的模型,拿在手上确实比看上去还要重些,但整体来说还在他的可承受范围内。
跟随女生们的指引,他绕过乱七八糟的纸箱路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女生们示意他把模型轻放在讲台上,日月稍稍弓身,双手牢牢握住模型的边缘,随着一声轻微的碰撞声,模型被稳稳地放在平面。女生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各自从包里摸出纸巾,擦着脸上刚来不及擦的汗珠。
“真的太感谢你了。”那名看上去像领导者的女生,主动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包递了过来——在听到日月说一个人就行了的时候,是她优先接过了日月手中的提包,“我是森藤音叶,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白川日月,叫我日月就好了。”日月拍了拍手,模型像闲置已久,上面还沾着一些没擦干净的灰尘。他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教室的地理位置也不错,在窗边就能看见外面的密密麻麻的樱花树。阶梯一阶一阶向上,最高处像是上了一层楼,能装下不少人。他本想直接离开,但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事。
“森藤前辈,你知道护理学专业的咨询处在哪里吗?我看地图上有写,但是手机的导航上没有这个地方。”
“护理学?你是护理学的?”刚还在忙着擦汗的女生们听到这几个字之后,突然集体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光,像饿狼眼前终于出现了猎物。“日月君,你是新生吧?”
“……啊,是的。”
“太好了——”女生们跳起来,拍了拍手,像对上暗号似的,一起笑盈盈地看向森藤,似乎示意她什么事。森藤回头瞪了瞪眼,又转头和日月对上视线。她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咨询处的同学临时出了点状况,没来得及设置,因此手机上没有更新显示。日月君,我们是护理学三年级的学生,算是你的前辈。同时我也是校学生会医学部的代表,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问我。”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没有一定要问的事,可以以后再来。”日月弯下腰,向森藤和后面的女生一起鞠了个躬,“森藤前辈,以及另外两位前辈,请多多关照了。”
“日月君!我是并山敏美!可以叫我敏美!”
“我是吉海允子,叫我允子吧。”
女生们围了过来,一个个地介绍着自己,日月有些茫然和发晕,他尝试在脑海中对应吵吵闹闹的女生们说出的名字和脸,但好像做不到——他其实不太擅长记人名。还好森藤像看出了他的困扰,她打断了女生们的自我介绍,掏出手机,点开了SNS的添加好友页面:“日月君,方便加一下SNS吗?我们护理学的男生很少,很多实验和教学用的模型还有资料都是我们自己在搬,可以的话,以后我想多麻烦一下你。你有任何学业或生活上的问题需要我帮忙,有空我一定会尽力。”
“……没问题的,森藤前辈。能帮上忙我很荣幸。”日月点点头,划开手机桌面,点开SNS,把自己的好友页面也展示出来。几秒钟后,“叮”的一声,森藤音叶的ID出现在日月的列表之中。女生们发出“欸”的一声,但森藤不为所动。她向日月发送了一个“你好”的表情,日月也从表情栏中挑选回复了一个差不多的。
“那么今天就这样,日月君,我还有事要忙。”森藤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身上有点皱的西装马甲,“你可以在教室里先休息一会,走之前记得关门。学校很大,注意不要迷路。明天你下课后,也许会麻烦你帮忙去其他系搬一下东西,到时候我会提前联系你的,感谢你的帮助。”
她向日月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微笑,亲切、客气,但又不失礼貌。随后她挥了挥手,示意还在吵闹的女生们跟上。女生们相继离开,跟随森藤的步伐向楼上走去,走之前还不忘对日月眨眼,像暗示着他什么。日月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空气似乎变得安静了些。
“你是说你今天在学校里见到了小朝风,还认识了护理学专业的学姐……不错,很不错。”宙波戴着浴帽,将手机举高,半躺在浴缸里。热气升腾,在玻璃屏幕上凝结一层水雾。她用手在屏幕上画着圈圈,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掉进浴缸。“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公寓应该不错吧,姐姐我亲自帮你去看的噢。厨房、带浴缸的独立卫浴……应有尽有。我还专门挑了一个有两间卧室的,要是你带朋友回来玩,不用让人打地铺……”
“嗯,谢谢你,姐姐。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齐全,而且位置也很方便,离学校不是很远。”日月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眼前被保鲜膜裹住的蔬菜,似乎在端详着什么,“明天我还要去帮她们搬东西。”
“挺好的,我一直希望你在外面多认识点人,不要每天只会叫跟我打电话叫我姐姐……”
“是姐姐你每天给我打电话吧。虽然我说会给你和爸爸妈妈打,但我原本是打算一周打一次来着。”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长姐的心情!你小时候的教学参观日都是我去的。”
“嗯……抱歉。”
挂断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快的姐姐的电话,日月又将目光转向手中的蔬菜,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被保鲜膜包裹着的胡萝卜和青椒,教程上写先把它们洗干净,然后在锅里加油,先放入鸡肉,再放蔬菜,最后……
“最后是这个样子。”
调味瓶和塑料包装在大理石台上乱作一团,日月端着平底锅,锅中的“菜品”和手机上的例图似乎差别有些大,胡萝卜和青椒的表面都挂着一层棕黑的薄膜,肉隐隐约约透着血红,像是一层盔甲,在警告眼前人远离。日月注视着手上的锅,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图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送入口中,将盔甲咬得稀烂。口中弥漫的味道似乎有些奇怪,和姐姐在家里做的不太一样,但是吃下去的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又消失殆尽,应该……应该没什么问题。
与平时一样,日月吃完饭,对着桌上的残余说了声“我吃饱了”,只不过在此时此地,他的面前只有空气。他收拾好餐具,将锅放进水槽,把碗放进洗碗机里。伴随着缓缓地机械转动声,他看向姐姐说的另一个卧室——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和主卧一样提前备好的床,也许是要他自己以后新买的意思。他走过去,把空房间的门关上,姐姐帮忙寄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检查了一遍,除了生活必要的东西今天晚上都得拿出来备用,其他在以后有空慢慢收拾就行。窗外夜色已临,明天还有早课,是时候休息了。
“日月君,日月君。”
森藤站在教室门口,微笑着向日月招手。早在上午,日月的SNS就收到了她传来的地址——艺术系A栋409,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消息,日月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疑问表情,对方也没有回复。直到下午下课,森藤出现在教室门口。
“抱歉啊,日月君。刚开学有很多事需要我处理,上午本来想先和你说个大概,结果发完地址后突然有事,没有看手机的时间,所以没来得及回复你的消息。”森藤有些歉意地揣着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日月侧身,同学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摇了摇头,“没事的,森藤前辈。是需要我去艺术系那边搬什么吗?”
“是的,我们要向艺术系那边借一下展览用的设备,麻烦你帮忙搬一下。在艺术系A栋的四楼,你搬回来后,放在这栋楼的大厅入口边就可以,会有人来接应的。之后你就可以不用管了,做你自己的事就行。”森藤指了指手机上圈出来的红点,红点和起点间连接的线条折了又折,路途看上去遥远又复杂。“艺术系的楼在学校的另一头,离我们有点距离,你注意不要走错。”
“了解了。”日月点了点头,打开了森藤发来的导航。他挎上肩包,正准备离开,森藤叫住他,好像刚才酝酿的语句已经成型。日月看着她的嘴唇轻微开合,好像还在纠结,最后终于下定决心:
“……日月君,我得先提醒你一下,艺术系那边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奇怪,如果他们对你做什么,你不舒服的话可以和我说。”
“……?”
日月看着森藤有些局促的样子,开始在脑内搜索他对“艺术”的印象。这么一说的话,国中时姐姐带他去看过一些艺术展览,那些展览上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颜色和线条,但是姐姐却看得津津有味,最后甚至和那个办展览的艺术家一起去吃了饭。印象里那位穿着西装和高领毛衣的艺术家人还挺随和,甚至送了他不少自己做的艺术小雕塑——现在还摆在家里。也许学艺术的人确实可能会和“常人”有些差别,但结合那个人相关的记忆,姐姐回去后也对他赞不绝口,自己应该不会不太能处理?
“没关系的,森藤前辈。”
听到日月这么说,森藤松了一口气,用手按了按额头。“……那就麻烦你了,日月君。我和他们是真有点相处不来,你能帮忙真是太好……”
日月踏出教学楼,黄昏的校园在此刻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各个角落冒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被微风吞了个干净,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丝毫喧嚣的感觉。樱花瓣叶在微风拂动中飘落,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粉雪,好像在指引着他去往目的地。日月对比着手机上的地点和照片,绕了又绕,最后在一座爬满常青藤的老楼前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想再次确认自己是否走错,可地图显示终点就在此处。
和医学部不同,艺术部的教学楼看上去陈旧得多。入口木门被松动的锁扣扣住,推开时好像都要散架。里面像是被空置已久,灰尘随着他的动作飞扬在空中,呛得日月有些难受。里面甚至没有电梯,楼道昏暗且静谧,墙面更是斑驳不堪。他看着面前表面布满细小裂纹的大理石楼梯,心中犹豫了片刻,还是迈开步伐,朝楼上走去。没想到踩上去反而与看上去截然不同,厚实的感觉让人很安心。
空旷的楼梯间中,只有脚步声在回荡。但越是往上,日月就感觉好像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大声争吵,又或是……歌声?每踏出一步,每离四楼更近一点,声音就越清晰,直到日月走到四楼第九号房间的门前,人声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陶醉,但更多的是——刺耳。
乱跑的音调、奇怪的旋律,日月突然发现这好像和自己听过的一首歌类似,但那首歌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这样。他尝试伸手敲了敲门,门后毫无反应,里面的人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日月思考了一下,还是选择推开了门。
“抱歉打扰您,我是医学部那边来取展览器械的……”
话音未落,里面的人——一个绿发的青年猛地回过头来,歌声戛然而止。他看上去有些惊讶,日月和他面面相觑,空气像凝固一般,两人都停下了身体的动作。
日月直视着青年的眼睛,深红色的瞳孔如同血液一般深沉,其中光芒流动,盯得日月有些发寒,像是在责备他的不请自来。他回想起森藤的话,意识到唐突开门有些失礼,正想道歉,青年却立刻按停了手机上正在播放的音乐,先他一步起身。再看清时青年已经换了副表情,他放下了手中类似相纸的事物,朝日月笑道:
“抱歉,我以为你们今天不会来了呢。稍微放纵了一下,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倒是我来晚了给您造成困扰,很抱……”日月本想礼貌回复眼前青年的客套话,然而话还未完全说出口,目光却不自主地被青年额发下被半遮的另一只眼睛吸引:和左眼的红色不同,右眼是和他的头发颜色几乎一样的绿色,像牧场的青草,清新又透亮,但仔细一看,瞳孔深处又有些浑浊。
“……同学?”
青年看他站着不动,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日月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他“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朝眼前的青年微微弯下身:“抱歉,我有点走神。我是来拿要借走的展览仪器的。”
“东西就在那,你自己搬走就行。用完你联系一下我们这边负责出借的负责人,找时间送回来。”绿发青年用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台黑色仪器,仪器擦得干干净净,表面反光,和布满灰尘的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日月点了点头,走向墙角想要抱起机器,但是又被青年的声音打断。
“你刚才在看我的眼睛吧?小时候受了点伤,眼睛颜色突然就变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神奇。”
“……是的,抱歉让您想起不好的往事。”
“没有,并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不然我怎么会主动告诉你?”
“……噢。”
日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绿发青年身上好像有一种“奇怪”的气质,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好像能理解森藤的那份局促——眼前这人像来自不同星球的人类,每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他在脑海中疯狂回忆是否有合适的语句应对,脑内风暴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刚才的歌……是‘丹崎未来’的《漩涡》吗……?”
仿佛发现了海底深埋的秘宝,话音刚落,青年冲了过来,兴奋地抓住了他的袖角:“你听过这首歌?”他的语气急切又期待,像在寻找某种认同。日月被眼前人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嗯,之前恰好听到过……”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虽然内心的疑惑已经拉满。
“很少见到有人和我听一样的歌。”青年看上去非常惊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笑容更加灿烂,语气好像也变得亲切起来,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日月……白川日月。”
“啊,是白川君。我叫绫上冬夜。”青年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马上松开了他的袖角,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回归正常。但即便如此,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似乎刚刚的热情还没来得及消退:“你是新生吧,医学院那边的男生还蛮多的,但我基本都认识,这是第一次见你。你是哪个专业的?”
“……护理学。”
“诶,怪不得会让你来拿,男生选这个专业很少见。怎么会想学这个?”
日月被一连串的疑问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只好先蹲下身抱起来墙角的仪器:“大概……就是想要体验一下。”
“你这人真好玩,我在东京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冬夜眯了眯眼,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和外表的感觉不一样,我以为你是一个死正经的人,结果你像小狗一样,戳一下跳一下。”
“是我很奇怪的意思吗……?”日月起身,又对上冬夜的眼睛,深红色的眼睛此刻好像不再散发寒气,而是藏着某种跃动的火焰,散发着一股活力。
“没有哦。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嘛,说了感觉你也理解不了。”
“……?”
日月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两条麻绳,正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粗粗的结。对方看似在漫不经心地调侃,但本质似乎又藏着某种深意。他思考着,想要尝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想法,但事实完全做不到。沉默之中,他感觉袖角又被抓住。
“你有SNS吗?”
“有。”
“太好了,我差点以为你连SNS都没有。我们加一下好友吧。”
“……嗯。”
聊天页面很快又新增了一个联系人,日月看见冬夜的名字出现在列表,不知为何他有种什么东西要变了的感觉。冬夜没有像森藤那样给他象征性地发了一条消息打招呼,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联系列表里,像是小时候去博物馆,那些放在玻璃后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展览品。
“刚才我说的话都记住了吧?之后记得送回来。”冬夜看着手机上弹出“已添加成功”的字样,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语气似乎多了一丝温和,“早点回去吧,白川君。认识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绫上前辈。”
日月抱着设备跨出了教室的大门,步履匆忙像是要逃跑。绿发的青年靠在门框上,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点燃,半眯着眼注视着他仓皇离开。不一会儿,一个蓝发的高个女生皱着眉,气喘吁吁从楼梯口走出,径直走向冬夜的方向。
“我都走了又把我叫回来,你脑子终究是进烟了?是设备有问题还是?”女生一把从冬夜手中夺过烟盒,熟练地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又从冬夜的兜中摸出火机。烟雾交相缭绕在门前,本就浑浊的空气更加混乱。
“没,设备没问题。你上来的时候应该也碰到了吧,那个灰头发的孩子。”
“嗯?他怎么了?”
“……好有意思。”
“……?”
蓝发女生有些无语地踢了踢冬夜的工装裤,灰尘扬起来,在冬夜的工装裤下留下高跟鞋的半个鞋印。
“如果你叫我回来只是想跟我说,你想调戏一个懵懂不知的小男生,我现在就一脚踢死你。他是新生吧?”
“……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吗?”
“嗯,是。”
“须江,你对我太有意见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绫上。”须江流水吐出一口烟圈,“我们认识已经三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都没见过快25岁了还待在学校没毕业的人。”
“哈哈……希望你是真的看透了。”冬夜也呼出一口烟。烟雾上升,随着他的吐息,飘散在空中。两人同时用手扇了扇风,似乎都在嫌弃对方的二手烟。
“刚才和你开玩笑的,我突然想起我这次要参加展览的胶片里有一些瑕疵需要修正,有些我没办法一个人处理,希望你能帮帮我。”
冬夜转头看向流水,蓝发的女生正专心致志地吞云吐雾,似乎并没在听他的话。但没等几秒,对方还是开了口:
“……那之后你要来帮我打光,我之后也有一次拍摄,正好缺个帮忙打光的助理。”
“成交。”
“要我怎么帮你?”
“……”
日月站在艺术系A栋的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蝙蝠在夜空中低旋飞行,树叶沙沙作响。老旧残破的大楼中,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夜里格外显眼。他抱紧手中的设备,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森藤在不久前向他发来一条充满客气的催促,没时间让他再多驻足,他转头跑向医学院。
如同只是一场奇幻的梦,这天过后,日月再也没见过那个叫绫上冬夜的艺术系学生。即便是几天过后,他再次去往艺术系归还设备,四楼的第九号教室大门紧闭着,就像从未打开过。就连SNS,冬夜也从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是静静地躺在日月的联系人列表中。但楼道口杂乱的脚印,教室门口散落着新鲜的烟灰让他意识到,这里并不是无人来往,那天的经历是真实的。
日月撑着脸,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今天的课正好在入学式来过的那个教室上,讲台上的教授正讲述着一些照顾患者时最基本的伤口清理步骤,但日月却听不进去。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棵樱花树,一朵樱花正挂在枝条上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飘落,然后淹没在草坪上的花海中。像回应着日月的期待一样,一阵稍强的风突然吹过,那朵淡粉的花终于从枝条上脱落,但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风吹到窗台。与此同时,一双瘦削、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攀上窗台,紧紧抓住窗台边缘。
日月被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随后窗台下又冒出来一点绿色的头发,再随后,一双笑着的眼睛出现在日月眼前,只不过和初见不一样,眼睛前多了架银边眼镜。冬夜露出半张脸,轻轻地敲着玻璃,似乎在示意他打开玻璃窗。
“绫上前辈……?”
日月瞳孔地震,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教授——还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伸手拉开窗,冬夜对他笑了笑,伸手塞给了他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冬夜的脑袋沉了下去,消失在日月的视线中——他走了。
打开字条,字条上飘逸地写着几个字,内容很简单:白川君,晚上要不要出来玩?可以的话请在SNS上回复我。字迹隽秀又有力,就连汉字也很工整,和日月高中时期班上的优等生写出来的字一样。他回想起冬夜那张笑得让他看不懂的脸,再看向掌间字条的字迹,好像难以将两张画面放在一起对上号。
“为什么要递纸条?最后不还得发SNS。你是这个意思?”
“……啊,嗯。”
冬夜撑着脸,歪着头,吸管在杯中慢悠悠地搅动着。粉红的气泡水咕噜咕噜冒着小泡,但又被他的无心之举戳破。他坐在日月的对面,跷着腿——两人现在正在一家意大利特色小餐馆的角落里坐着,头顶照下柔软的暖光,服务生从他们身边急匆匆走过,将一盘盘的菜品轻放在客人们的桌前。日月看着冬夜无意识地咬着吸管,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感觉跟你发消息,你不会看,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欸……我不会这样啊。”日月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他点了一杯橙汁,口感有些涩,但也不是不能喝下去。
“抱歉,我的一些刻板印象啦。现在我确定你会回复我了。”冬夜又咬了咬吸管,随后露出笑容。日月对上他的眼,冬夜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在眼镜镜片下显得有些模糊,好像隐藏着什么思绪,让日月更加不明白。
日月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橙汁里的果粒。他对人际交往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既不抵触也不热衷。但是和冬夜待在一起,他总有些不自然,像一只跑轮上被动的仓鼠,被人转动起跑轮后就很难脱身,只能跟随对方的节奏。
“呐,白川君,你是不是有点怕我?总感觉你有点不敢看我。”
冬夜把杯中剩余的饮料一口吸光,目光盯着日月桌前那杯还剩大半杯的橙汁。“你的果汁还没喝几口,这是你自己点的。”
“有点涩,所以我喝得有些慢。”日月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冬夜的问题,他看见冬夜又眯起眼睛,好像不相信他的答案。他把杯子向前推了推,“绫上前辈,你要不尝尝?”
“不用了,你自己喝吧。我不喜欢喝果汁。”
“……”
日月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只好端起面前的玻璃杯,一点点地抿着苦涩的橙汁。服务生快速走过来,匆忙把餐盘上两盘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桌上,又迅速地离开赶向下一张桌子。冬夜把其中一盘推向日月,另一盘拉到自己身前,没有理会日月的沉默,他拿起叉子,熟练地将面条卷了起来,塞进口中。
“绫上前辈,为什么要叫我出来吃饭?”
“啊,嗯?”冬夜抬起头,他好像沉迷眼前的食物,丝毫没注意到日月的坐立不安,“需要有什么原因吗?非要说的话,因为我认识的其他人这个点没有时间。”
“噢,这样。”
对方的回答总是这样,要么含糊不清,要么过分直白,让人不知所措。日月不知为何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失望,他把目光从冬夜身上移开,转向身前那盘冒着热气的面条。昏黄的灯光下,刚出锅的面条散发的热气在光线中轻轻升腾。日月拿叉子卷起一茬,送入口中,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浓郁的酱汁和香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清爽的味道在口舌中蔓延,带着丝丝甜意,比看上去的好吃很多。
“怎么样,白川君?我很喜欢这家餐厅哦。”冬夜十指交叉,慵懒地将下巴叠在手背上。他偏着头,笑着看着日月将面条一点点送入口中。他身前餐盘中的食物已被消灭干净,只剩一些残留的酱汁,显得有些孤单:“一般人我不会和他们推荐,这是我的私人秘藏。”
“嗯……很好吃。谢谢你,绫上前辈。”
盘中的食物分量并不多,几口就能吃得干净,但日月却意外地觉得很饱。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酱汁,冬夜还在看着他笑。他和冬夜对上眼,对方的眼睛此刻在暖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气息,像笼罩着一层夕阳,带着一层迷人的金色光晕。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移不开视线。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目光的失礼,冬夜有意移开了眼,日月也随之回到了现实,略感恍惚。他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套在身上。冬夜向路过的服务生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可以来收走盘子。日月的视线随冬夜走向店门口移去,心中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他突然觉得,刚才的那一瞬间,自己仿佛被拉入了一个非现实的领域。
“白川君,之后你打算直接回家还是怎样?”
“……只要不太晚的话,怎样都可以。”
“噢?你家里人会管你吗?”
“不是,我自己一个人住。但我明天要上课,不能玩得太晚。”
“一个人住,挺好的呢。”
冬夜拢了拢外套,夜风依旧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街道在夜晚显得更加热闹,商铺前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不停,像是在邀请过路的行人停下脚步。他望着天空,慢悠悠地在日月前方走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开口说道:
“白川君,要不要去喝酒?”
“欸?”日月愣了愣,他想不到冬夜会这样问他,“绫上前辈,我还未成年。”
“……抱歉,我下意识问了。因为之前和我玩的人都是一群酒鬼,这个时候我们就该……”
“啊。”日月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得点点头。随着冬夜话音的消散,周围的喧嚣似乎开始变得更加喧闹,街头的嘈杂人声不知为何变得格外刺耳,而冬夜的声音却渐渐变得轻微、模糊——他感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从那份愣怔中清醒过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冬夜站在了他的面前,抬头望着他,眼神清澈又锐利,仿佛是要看穿他的一切。
“怎么,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没有。我刚才突然在想一些事,走神了。”日月连忙摆摆手,试图遮掩自己内心的恍惚。他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冬夜对视太久。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心里乱乱的,仿佛有个第二个人在操控着他,让他无法像面对其他人一样面对冬夜。
“……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送你去车站好了。”
“……谢谢你,绫上前辈。”
日月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一滴滴滑落,冷冷地打在刚擦干的肌肤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抬步走向公寓的床铺,随即将自己摔了进去。厚实的床垫像一只温柔的怀抱,迅速将他吞噬,软软的、沉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包裹住。
枕边的手机屏幕微微发亮,显示着一条来自“绫上冬夜”的未读消息。日月轻轻滑动手指解锁,点开消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爱的“早点休息”表情,像以前的高中同班女生会发的类型。他划了划页面,聊天框内只有寥寥几条信息——除了自己问冬夜晚上去哪里玩、以及他已顺利到家的消息,其他的都很简短,没有更多的交流。看着屏幕渐渐随着他停下的动作而暗淡,日月的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落空感,身体也愈发疲惫。他闭上双眼,在温暖的床铺中沉沉睡去。
“阿嚏!”
“你的感冒都多久了,还没好?”
冬夜的手随意地搭在长椅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的指间缭绕,逐渐飘向天空。他望着天空,神情有些悠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日月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轻轻抽出一张,擦了擦鼻子。微风带着些许湿气,吹得他有些不适。
“绫上前辈……我的感冒早就好了,这是花粉症。”
“噢……注意身体啊。”
一个月前,日月和冬夜第一次一起出去玩,回来时因为太困,忘了擦干头发就去睡觉,结果他感冒了好几天。虽然日月一再告诉冬夜自己已经完全康复,感冒早就好了,但每次他说完,冬夜总是像没记住,反复问他感冒是不是还没好。
日月把擦过鼻子的纸巾小心地折好,包进塑料袋里,塞进了兜里。冬夜此刻还在望着天空发呆,烟含在他的口中,最前端已经烧成了一小段,眼看着火苗即将熄灭,烟蒂也快要滑落。
“……绫上前辈,烟灰要掉下来了。”
“好累啊。”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冬夜只是深深地呼出一口烟雾,喃喃自语道。他皱了下眉,伸手取下嘴里的烟,在旁边使劲甩了甩,好像要把烟蒂上多余的火焰灭掉。然后猛地从长椅上坐直,伸展着四肢,打了个哈欠。
“都说了多少次了,可以不用叫我姓氏,多生疏啊。叫我冬夜就可以了。”
“……”
日月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打结——可能他的感冒确实没有好,头还有些疼。冬夜的思绪总是难以捉摸,根本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即便现在和冬夜认识已经一个多月了,日月还是觉得他不太会和冬夜相处。然而,奇怪的是,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几乎每天都会见面的“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出门玩耍。明明回首以往,好像都是些普通的日常,但日月并不讨厌,甚至感觉自己有些……
“你有在听我的话吗?”
冬夜用手在日月眼前晃了晃,烟蒂夹在指尖,没甩掉残留的烟灰随着他的手臂摆动又往下落,轻轻掉在日月的长外套上。日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冬夜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一小团烟灰从日月的外套上扫走,尽管速度之快日月都没来得及看清,但淡淡的灰色痕迹还是留在了布料表面,昭告着这事的存在。
“……抱歉,白川君。”
“没事的……冬夜前辈。”
“为什么非要加前辈两个字呢?我不在乎你对我用不用敬语,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就像烟灰从未出现过一样,冬夜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回了称呼上,他好像非常在意日月一直叫他的姓氏。日月望着冬夜,对方此刻悠然自得地将手搭在扶手上,盯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漩涡一样,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要将他吸入其中。
“我不习惯直接叫别人的名字……”
“可是‘冬夜前辈’四个字也太长了吧,就不能短一点吗?”
“‘白川君’不是也很长吗?”
“可是你也没说你很介意。”
“……那就叫‘前辈’,可以吗?”
像改来改去最后反而用了其他方案一样,冬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默许了日月的提议。他稍稍低了低头,像是发现了地上有什么东西。路面有些潮湿,青苔扒在石砖上,一些破碎的樱花花瓣卡在砖缝中,其余什么也没有。
春日已经走向了尾声,气温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初夏的暖意。路旁的樱花树已失去了春时的繁华,花朵大多已经凋落,树枝上只剩下嫩绿的叶片。冬夜从身旁的包中拿出相机,将镜头对准了地上碎掉的樱花残片,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如聚光灯般落在花瓣上,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日月看着冬夜的手指在快门上随意地按动了几下。按到最后停下,他快速扫了一眼显示器中的照片,便将相机又装回了包中。他站起身,转身朝日月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白川君,下午你有课吗?”
“……没有。”
“那正好,你陪我去我家拿下东西吧。我过几天要参加一个展览,有些照片我要拿到学校的工作室里来处理。”
“没问题,前辈。”
冬夜的请求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日月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突然”的事。冬夜会在半夜三点给自己打电话——叫他赶紧出来很着急。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来找他,结果发现只是对方突然想看日出,想拉个人陪他一起熬夜等待;午间时叫自己来工作室找他要他帮忙——过去了又说没什么事了,但是很想教日月使用相机(当然最后只教日月学会了一些基本操作)……时间、地点、场合,在冬夜的世界中好像全都不存在,只要是他想,他就会去做,还会把日月也带着一起,仿佛日月一定会响应冬夜的号召。
日月站在冬夜家门口——这还是日月第一次来冬夜的家里。虽然之前也没预想过冬夜的家会是怎样,但是实际见到后还是让日月有些诧异。
家里的空间不大,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但每一处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显得异常整洁。最里面客厅的沙发虽有些老旧,但表面没有一丝褶皱;沙发前摆着一张小桌,上面堆着一些像是摄影要用的零件和设备;桌脚下的地毯中心也正对着桌子的圆心,方方正正;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画框擦得透亮;厨房就在门口,虽没有单独的房间,却收拾得井然有序,刀具、杯碟、锅铲全都归置在固定的位置,没有一丝凌乱。
他目光跟随着冬夜的动作,看他在客厅的书架前一边翻找一边思索。他从其中一格抽出一叠用旧纸包着的照片,又从另一格取出一个用塑封袋装好的盒子。冬夜将照片小心地放进相机包里,随后转过身,把盒子递到日月面前,表情有些微妙。
“要先装在我这里吗?”
日月接过盒子,正准备揣进衣兜,袖角却被冬夜一把攥住。
“……这是给你的。”
冬夜用眼神示意日月把盒子打开。日月心中略感疑惑,但没多想,依言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普通的相纸,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仔细一看,照片上的身影……都是日月自己。
“欸,什么时候拍的?”
“……我也记不得了。”冬夜抓了抓头发,把头别了过去,“你不觉得你脸还挺好看的吗?外形也很不错,染发、耳环、唇钉……还有穿搭。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一个很……的人,结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性格。有时我觉得画面不错,下意识就拍下来了,但我不是很擅长拍人……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把它们丢掉。”
日月翻看着手上的照片,大多镜头中的自己都没有看向镜头,表情也平淡无奇。但画面中仿佛时间在流动,悄悄记录着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常:在学校里闲逛樱花花瓣却刚好落在自己头上、去冬夜的工作室帮忙却被冬夜的烟呛到流眼泪、陪冬夜去看日出但是最后自己还是在山上抱着膝盖睡过去……明明都是很日常很普通的场景,但日月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还是在自己不小心吃了太多姐姐做的团子的时候,都感觉胸口处堵堵的,可是自己现在没有吃东西……他不能描述、也不能理解——他只能将手中的照片整理好,整齐地放在盒子里。
“抱歉……你不喜欢我拍你吗?”冬夜眼睛里的光好像黯淡了些,似乎对日月平淡的反应有些失望。日月看着冬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没有笑着的表情,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又更加强烈。他在脑海中思考了半天应该如何回答,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
“……没有噢,前辈。我很喜欢。”
氛围冷了下来,日月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错事。他看向冬夜,只见冬夜半低着头,头发垂落在眼前,挡住了那双平时总是充满光彩的眼睛——他无法看清冬夜此刻的表情。像感受到了日月的视线,冬夜和他对上眼,但眼中没有那份异样的光,只有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轻松的微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面具,难以捉摸。他开口说道:“我们回学校吧,白川君。”
回程的电车上,两人默不作声。尽管午间的电车不是高峰期,但车厢里依然挤满了人。冬夜的家离学校有些远,因此他们需要站一段时间。日月拉着拉环,站在冬夜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冬夜头顶的发旋上。冬夜的头发看上去很翘,却不像自己那样乱得毫无章法——他的发尖是一种整齐的翘,每一根发丝好像都在某种规律下有序排列,而日月的头发却总是怎样都摆不平,只好让它们自由地去往它们想去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冬夜的侧脸,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冬夜的手。冬夜一只手紧握着扶杆,另一只手则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电车的晃动使得他微微倾斜了身子,靠得更近了。日月觉得他似乎总在不知不觉中注视着冬夜,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可内心深处还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让他说些什么,他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开口——
“前辈,你在看什么?”
日月的声音不算小,但冬夜仍然像没听到。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再开口问一次,冬夜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在看租房的事。你也能感受到吧,我家离学校有点远。有的时候忙到太晚,我都不想挤电车回家。本来想着将就过了,最后发现还是受不了。所以我想换一个地方住,现在正在看哪里比较适合。”
“……噢。所以有找到合适的吗?”
“目前还没有呢。”冬夜叹了口气,将手机装进衣兜。他抬起头,仰看着日月,表情有些无奈,“离学校近的要么太贵,要么环境太差太小,放不下我的东西。要找到合适的需要时机,可能过一段时间就能找到了。”
“……要来我这里住吗?”
日月脱口而出这句话,声音几乎是无意识地从他口中溜出。但随后他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好像不是他在说话,而是另一个人说出来的。他跟冬夜对上眼,对方也有些诧异。两人的目光交汇在空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白川君,你住哪来着?你一直都没说过。”
“啊,我住……”
“……”
冬夜听到日月口中那个地址,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把头转了回去。突然的沉默让日月又摸不着头脑,他开口问道:
“前辈,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自己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啊……”冬夜别过脸,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我有的时候真在怀疑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没点常识吗。你家住的那个位置交通很方便,离市中心和学校都不算太远,租金肯定很贵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前辈……”冬夜的不耐烦让日月感觉脸颊烫了起来,那种热度像是从内心涌现出来的,烧得他有些不知所措,“我的意思是,要不要住在我家里?虽然我一个人住,但是里面还有一个空房间,没有人用过。你不介意的话,可以……”
日月看着冬夜拉住扶杆的手,手指在杆上轻轻敲击,手掌捏紧又松开,似乎有些迟疑。他心里揣测着冬夜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似乎每一秒的沉默都能拉长成永恒,但最后听到的回答还是让他失望。
“……抱歉,是我理解错了。但是谢谢你的好意,白川君。我觉得有几个问题不是能让我们住在一起:第一是我不可能白住,付你一半租金也很贵,我不想在租房上拿出那么多预算;第二是我的生活习惯和你的不一样,很可能打扰到你。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帮我想办法。”
“……可是前辈你之前半夜三点叫我出去也没有和我说会打扰我的作息。”
“……一天和每天能一样吗?”
日月感到一阵懊恼,他的思绪像被打乱的拼图,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他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解决冬夜眼前的难题,然而又毫无头绪,像是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困境。他在脑海中疯狂回溯,思考是否有什么理由、什么话能让冬夜答应他的请求。突然一个念头闪现,他低下头看向冬夜:
“前辈,你会做饭吗?”
“……如果只是给自己吃的话,应该算会吧。”
“那这样就没问题了。”日月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的坚决。他自己也许也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的表情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认真又坚定。“前辈,如果你只给我1/3租金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你的预算。”他顿了顿,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我的房子是我姐姐帮我租的,租金方面我可以和她说一下。虽然她肯定不会直接答应,但是只要和她说,你有空会帮我做做饭,就没问题。”
说到这里,日月又停顿了一下,好像还在思考怎样能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又补充道:
“……我弟弟说我做饭很难吃。虽然我自己没什么感觉,但是我家里人都这么说。所以要是你能帮忙,我姐姐也会开心……”
日月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语速稍微有些急促,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提案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理由。他看着冬夜,冬夜此刻也望着他,俩人对视着,但都没说些什么。他注意到冬夜没有笑的脸——对方好像仍然不为所动。日月心里一阵发紧,他不得不再次在脑海里搜索,尝试着从所有可能的角度找到更有力的论据,哪怕是任何一个微小的突破。
“噗——你真的很好玩,白川君。”冬夜突然轻笑出声,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日月的思绪顿时被打断,他被冬夜突如其来的笑弄得有些怔住。冬夜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他却又觉得这种笑容和平时有些不一样。那笑意是熟悉的,但又像是变了形。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些什么。
“你确实看上去就不是会做饭的人。但你自己这样说出来,还是很好笑。”冬夜摇了摇头,突然的笑意让他眼镜都差点掉下来。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架,“我帮你做饭倒是没问题,反正我自己也得做。但我没办法保证每天都做饭,有时候忙,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或者有的时候懒得动手,心情不好也有可能。就算你拜托我,我也不一定能很好地照顾你。”
“不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现在我们不就这样吗?如果早上和晚上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去便利店买——啊,我现在就这样。”
“你家里人到底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生活的啊?真不怕你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
日月感觉冬夜看向他的眼神柔和得有些可怕。他下意识地想回答冬夜的每一个问题,似乎留住他变成了必须达成的目标,哪怕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姐姐也说我很担心我。但是她也说了,希望我自己尝试一个人生活。现在我过得也挺好,所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你一直在说你姐姐呢。”
“嗯。因为我父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家里一般是姐姐在操持。”
“噢,这样啊……你姐姐也辛苦了。”
话题不知不觉地偏离了正轨,冬夜没有再接话,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日月感觉到一种难以忽视的冷淡——冬夜似乎铁了心不愿回应。他本想再开口,却突然回想起冬夜刚才那张不耐烦的脸,也许再说下去只会让冬夜更加厌烦。沮丧间,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不过嘛……如果你真的不在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噢,白川君。”冬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微妙。日月愣了一下,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这话就像乌云里的一束阳光,冲破了云层,照亮了他的不安。他望着冬夜的侧脸,嘴唇微微张合。
“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有好处,对你来说不一定。”
“没有,我觉得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啊。”
“Pin-Pon Pan-Pon——”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冬夜和日月一前一后走出了站台,临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街道上,周围的学生陆陆续续从校园里走出来,喧闹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
人群涌动,还没来得及享受一点公共空间的空旷,二人就已经融入了汹涌的人流中。日月跟在冬夜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茫茫人海中忽隐忽现。他的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暖流、一种冲动,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他毫不犹豫地从旁人身边擦肩而过,直至终于并肩站在了冬夜身边,和他处于同一条水平线上。
“怎么了,白川君?”
“前辈……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大概下周吧?这周我要做作品,没什么时间。下周周末应该没问题。”
“那你提前和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收拾你的东西。”
“……好。”
把冬夜送回工作室,日月就一个人回了家。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间空房前,缓缓拉开了门。房间里依旧空无一物,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冬夜已经搬进来的样子。房间一角是冬夜的书柜,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冬夜的书籍和拍的照片,墙角的灯光透过窗帘投射进来,打在冬夜的脸上,柔和又温暖。他在门口呆呆地站了很久,仿佛那一幕已经真实发生过。直到电话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喂,姐姐。”
“日月,最近怎么样?姐姐已经连续一个月只每周给你打一次电话了,很不错吧!赶紧夸我!”宙波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出来,本来寂寥的空间一下子充满活力。
“……姐姐很厉害。”
“那是当……等等,怎么感觉你的语气不对,心不在焉的?”
“啊,没有。但是我确实有件事想和你说……”
“嗯?”电话那头的宙波感觉弟弟像是遇到了什么人生大事,印象里很难见到日月这样心神不宁。她从床上坐起来,从身旁扯过另一个枕头,立起来,靠在背后,“你具体说说?”
“是这样……”
听完日月的描述,宙波松了一口气,前面的紧张完全就是瞎担心。她又把枕头从后背处拽下来,随意地抱在怀里,舒舒服服躺了回去,感受着床铺的柔软: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大致了解了。你想让你在学校里认识的前辈和你一起住是吧?考虑朋友的难处,这点做得很好,不愧是我弟弟……”
“谢谢你姐姐。所以可以吗?这对我……对他来说很重要。”
“唔……这倒是没问题啦,你自己考量过的事,我也不会太多质疑。只不过他真的是个好人吧,你不会被人骗了?我好担心你被……”
“不会的,姐姐。”日月直白地打断了宙波的担忧,“我们这一个多月都在一起,虽然我不能说了解他的全部,但是我能感觉到,冬夜前辈是一个很好的人。”
“嘛,你这样说,我就暂且放心吧。但是一旦有什么问题,你要及时和我说。这一点一定要答应我,好吗?”
“嗯,我会的。”
姐姐比想象中的还好说话,日月挂断电话,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本以为姐姐一定会拒绝,但现实却如此顺利,几乎没有任何拖延。他目光又飘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冬夜的身影又在眼前若隐若现,他揉了揉眼睛,心里那种躁动的感觉仍无法平息。但困意很快袭来,让他的思绪逐渐模糊。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一头扎进床上。
“那么,之后请多关照了,白川君。”
“前辈,请多关照。”
冬夜家里的东西已经装进了三个大箱子——它们现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日月家的客厅中。冬夜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周,日月自己的东西不多,反而显得有些空荡,家具简单,布置简洁,一切都带着一丝清冷的感觉。
为了方便冬夜入住,日月提前帮他买了一张单人床,已经安置好在房间内。床边还额外放置了一些小家具,显得温暖而干净。搬家前,冬夜并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接受了日月的一切安排。此刻,他站在一旁,看着日月蹲下来,专心地用裁纸刀切开箱子上的封袋,刀锋在纸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房间内弥漫着一丝陌生又温暖的气息。
“白川君,麻烦你了。”
“嗯,没事的。”
俩人都将外套随意地丢在沙发上,着手收拾冬夜的东西。因为冬夜的房间空间有限,堆得太满显得有些拥挤,日月便提议把那些不太私人的东西放到外面——他说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打扰。冬夜想了想,答应了。忙忙碌碌收拾了半个上午和一个下午,所有东西都安置在了应有的位置。原本空荡的客厅在这一番布置后显得温馨了许多,一张新买的小桌子、一座书柜,甚至是几本随意堆放的书,都让空间变得充实且富有生活气息。日月叉着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有种成就感。
“要喝水吗,前辈?感觉你很累的样子。”日月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水,递给冬夜。这一周来因为搬家和展览的事,冬夜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怎么和日月待在一起过。因此今天冬夜彻底搬过来,反而是他俩这周见面时间最久的时候。
“谢谢你……白川君。”冬夜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他的脸上有一些疲态,黑眼圈很明显。日月感觉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过得这么劳累。
“我们今天晚上要出去吃饭吗?前辈,你上次和我说的那家餐厅还没去过。”
“……过两天再去吧,白川君。我好想休息一下。”
日月看见冬夜揉了揉太阳穴,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他并不是故意要拒绝日月的邀请,而是真的感到有些力不从心。长时间的忙碌让他的身体开始反应过来,疲倦感迅速袭来。冬夜站起身,打算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儿。然而或许是那一瞬间的松懈让他忽略了身体的疲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脚下一滑,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去。但一只手及时地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稳稳地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日月握着他的手腕。正想说着什么。
“抱歉……前辈。今天收拾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的。”
“不是你的问题,白川君。……谢谢你拉住我。”
冬夜摇了摇头,想转身走进房间,但发现日月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似乎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他抬起头,日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紧握着对方的手不放,一阵慌乱涌上心头,他松开手,动作有些仓促,指尖轻轻划过冬夜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弱的温度。
日月看着冬夜走进房间,房间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扇门上,直到它完全关上才回过神。掌心还在微微发热,像刚摸了暖炉。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不仅是掌心的温度,连脸颊也开始变得微微发烫。日月愣了愣,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及的温凉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灼热依旧没有消退。心跳愈发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悄然绷紧。他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热的掌心,手指轻轻张开,似乎在试图理清那份复杂的思绪——但最后,他得出一个答案——
也许他,又感冒了。
Part1 END.
To be continued…